从本章开始听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瘦,颧骨凸出来,眼眶青了一大块。左胳膊吊着,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衣服领子被扯烂了,用别针别着。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指甲里全是泥。
老周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玉米。
“进来。”
她走进来。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坐到方凳上,没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
“叫什么?”
“李秀兰。”
“哪村的?”
“石河子。”
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石河子,最远的村,离镇上四十里。
“什么事?”
李秀兰没说话。把吊着的胳膊抬了抬,又放下。
老周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笔录纸铺好了。
“你说。”祁同伟说。
李秀兰低着头。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打我。”
“谁?”
“我男人。王德贵。”
“打几次了?”
李秀兰没回答。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从嫁给他那天起。打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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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的笔停了。
十年。
他看着李秀兰的脸。除了眼眶的青紫,还有旧伤。眉骨上有一道疤,缝过的,针脚还在。嘴角也有一道,结了痂,黑红的。脖子上的皮肤皱巴巴的,有烫伤的痕迹。
“报过警吗?”
“报过。派出所来了,说他两句,走了。过两天他又打。”
“离婚呢?”
“离不了。”李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他不离。说他离了找不到老婆。村里也不给开证明。说我离婚了丢人。”
祁同伟把笔放下。
“你娘家呢?”
“没人了。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
沉默。
老周端着茶杯,没喝。杯盖碰着杯沿,叮叮的。
祁同伟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刮着地面。
“走。去你家。”
李秀兰抬头看他。
“你……你能管?”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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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了四十里山路。
李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老周走在中间,喘着气。祁同伟走在最后,左腿有点跛,但不明显。
路很难走。上坡多,下坡少。有的地方路被水冲断了,要踩着石头过去。路边的草比人高,叶子拉在脸上,生疼。
祁同伟没说话。他在想李秀兰说的话。打了十年。十年。
他想起他妈。他爸死后,也有人来提亲。他妈都拒绝了。说怕后爹打他。
他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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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河子村在山沟里。十几户人家,房子靠山根,墙是石头垒的。
王德贵家在村尾。三间土房,院子用木棍围着,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了。
李秀兰推开门。院子里有一只狗,拴着,叫了两声,被李秀兰喝住了。
王德贵坐在堂屋。四十来岁,壮实,脸黑,光着膀子,胸口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桌上搁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半瓶。
他看见李秀兰进来,又看见老周和祁同伟,站起来。
“干啥?找人来撑腰?”
祁同伟走进去。堂屋很小,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地上有烟头,有酒瓶盖。
“你是王德贵?”
“是我。你谁?”
“岩台山司法所的。祁同伟。”
王德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司法所?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家的事。”
“打人犯法。”
“她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
祁同伟看着他。王德贵的眼睛红红的,酒气熏人。
“再说一遍。”
王德贵被他的眼神盯得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你……你想咋的?”
祁同伟没理他。转过身,对李秀兰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李秀兰愣住了。
“去哪?”
“镇上。先住下来。离婚的事,我来办。”
王德贵冲过来,伸手要拉李秀兰。祁同伟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王德贵比他高半头,壮一圈。
“让开。”
“不让。”
王德贵伸手推他。祁同伟没动。抓住他的手腕,一拧。
王德贵疼得弯下腰,脸涨红了。
“你——你松手——”
祁同伟没松。拧着他的手腕,把他推到墙边。
“再动一下,我送你进派出所。”
王德贵喘着粗气。看着祁同伟的眼睛,终于怕了。
“行……行。你松手。”
祁同伟松开手。王德贵蹲在地上,捂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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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收拾了一个布包。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盆,一双布鞋。她把布包抱在怀里,站在门口。
“走吧。”祁同伟说。
三个人走出院子。狗又叫了两声,被李秀兰喝住了。
走到村口,李秀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土房,歪歪扭扭的。烟囱没冒烟。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掉了一地,没人捡。
她转过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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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镇上的路,天已经黑了。
月亮出来了,半个,挂在东山头上。路看不太清,只能借着月光走。
老周走得很慢。走几步,喘几下。
“老了。走不动了。”
祁同伟扶着他。老周的胳膊很细,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李秀兰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快。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祁同伟看着那个影子。
打了十年。十年。
他想起自己缉毒时中枪,躺在床上,腿不能动,肩膀不能动。那时候他觉得疼。但那种疼,和这个女人的疼不一样。
他的疼会好。她的疼不会。
除非有人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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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镇上已经晚上十点。
祁同伟把李秀兰安顿在司法所楼下的空房间。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板上。
“先住着。明天我去找妇联。”
李秀兰坐在床沿上。布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
老周出去了。祁同伟站在门口。
“你男人不会再打你了。”
李秀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敢。”
祁同伟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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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楼。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白白的。
他在想王德贵的眼睛。酒醒了之后,那种怕。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背后的东西。司法所,法律,派出所,拘留。
权力。
权力是让坏人怕的东西。
他想起高育良说的——“等你有了权力,别忘了一个人站着走路是什么感觉。”
李秀兰站着走出来了。虽然胳膊吊着,脸上带着伤。但她站着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办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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