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省公安厅的门卫认识祁同伟。
不只是因为那张贴在荣誉墙上,已经挂了快一个月的二等功表彰照片。更是因为过去一周,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各种传言,早已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省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把省司法厅长千金的鸡汤倒进垃圾桶的猛人。
一个被梁家彻底封杀,发配到山沟里的倒霉蛋。
一个敢把省公安厅告上法庭的疯子。
所以,当祁同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出现在大门口时,门卫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他没有拦,只是目送着那个孤单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办公主楼。
祁同伟直接上了三楼,政治部。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出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他走到人事处的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昨天在电话里通知他的那个年轻科员,看到他进来,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过于热情的笑容。
“祁…祁同伟同志?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声音比昨天在电话里高了八度,也尖了八度。那声“您”,更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显得突兀而滑稽。
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干部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客气又有些拘谨的表情。
祁同伟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科员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他记得这个人。半个月前,他来这里询问自己的工作安排时,就是这个科员接待的他。当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耐烦和傲慢。
而现在,他正手忙脚乱的给祁同伟倒水,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因为手抖而洒出来一些,烫得他“哎哟”了一声。
“我来办手续。”祁同伟没有坐,也没有接那杯水。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是是,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来签字。”副处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连忙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双手递了过来,“祁同伟同志,您看一下,这是您的干部履历表、组织关系介绍信,还有最高检那边的商调函复印件。您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他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快。
每一个需要他签字的地方,副处长都提前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生怕他找不到。
整个过程,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那个年轻科员过于粗重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祁同伟签完了最后一个字。
“好了。”
“好的好的。”副处长接过文件,如获至宝,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郑重地放回档案袋里,用密封条封好,“祁同伟同志,剩下的内部流程我们今天下午加急办完。您的档案,明天一早就会通过机要渠道直送北京。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没有了。”
祁同伟说完,转身就走。
“祁同志您慢走!”年轻科员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替他拉开了门,脸上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祁同伟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回椅子上。
“我的妈呀……”年轻科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气场……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副处长喝了一口凉茶,看着祁同伟签字的那份文件,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废话。上次来,他是个马上要被发配的科员。这次来,他是最高检点名要的人。你没看到商调函上的那行字吗?反贪总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能让咱们梁书记都得捏着鼻子放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以后在单位,眼睛放亮点。有些人,你以为他是个蚂蚁,其实是条龙。咱们这种小角色,看不准的时候,宁可敬着,也别得罪。”
年轻科员心有余悸的连连点头。
祁同伟走出省厅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
他没有立刻去火车站,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栋大楼——省政法委。
在离开汉东之前,有两位故人,他要去见一见。
第一个,是高育良。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五楼。秘书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看到祁同伟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客气地将他引了进去。
“高书记,祁同伟同志来了。”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喷壶,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
“同伟,来了。快坐。”
他放下喷壶,走到沙发前,亲自给祁同伟泡了一杯茶。
“本来想等忙完这阵,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高育良的语气充满了师长对学生的关切,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不曾发生。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那杯茶。
“高老师,我今天来,是跟您辞行的。”
高育良泡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他把茶杯放到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
“你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同伟啊,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太刚直了。有些事情,处理的方式可以更……柔和一些。你当初要是早点来找我,跟我商量一下,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话里带着惋惜,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埋怨。像一个尽力了但无能为力的长辈。
如果是前世的祁同伟,听到这番话,或许会感动,会愧疚。
但现在的祁同伟,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他看着高育良。看着这个前世自己仰望、依靠、最终又被其抛弃的老师。
“高老师,我明白您的难处。”祁同伟的声音很平淡,“您有您的位置,有您的考量。这件事,不怪您。”
高育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祁同伟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像一个走投无路后抓住救命稻草的学生,倒像一个平等的、甚至略占上风的对话者。
“我这次调动,去的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祁同伟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反贪总局?”高育良的瞳孔不易察觉的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调令,但他没想到位置如此关键。
“嗯。”祁同伟点点头,“以后,可能要经常和各地的政法系统打交道。汉东这边,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请高老师多多指教。”
这句话,表面上是客气,但听在高育良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干部,对一个省级政法委书记说“请多指教”。
这更像是一种提前的、礼貌的“敲打”。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好,好啊。”他干笑了两声,“你在京城好好干,也是为我们汉东大学争光。以后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句客套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祁同伟站了起来。
“高老师,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他微微欠了欠身。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应有的礼节,但仅此而已。
高育良也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祁同伟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缓缓坐回沙发上,看着祁同伟没有碰过的那杯茶,热气已经散尽。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谦卑恭顺、将他视为人生导师的年轻人,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的猛兽。
而他,亲手将这头猛兽,从汉东的牢笼里,放了出去。
第二个要见的人,是陈海。
祁同伟约他在汉东大学门口的老槐树下见面。
他到的时候,陈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看到祁同伟,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同伟!我听说了!真的假的?你真要去北京了?”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陈海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伤口的位置,“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一般人!梁家那帮混蛋,以为能一手遮天?这下傻眼了吧!”
和高育良的虚与委蛇不同,陈海的喜悦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
“什么时候走?”陈海问。
“今天晚上的火车。”
陈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一丝不舍。
“这么快?不行,晚上我送你。咱们兄弟俩喝两杯。”
祁同伟摇了摇头:“不了。人多眼杂。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陈海,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陈海,我走了以后,你在汉东,凡事要多留个心眼。不要强出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
陈海愣了一下:“同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记住,汉东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你安心工作,好好干。等我。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并肩作战的。”
陈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聊了些警校时的旧事,气氛轻松了不少。
临走时,陈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祁同伟。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我刚发的工资。你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用钱的地方多。别跟我客气。”
祁同伟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谢了,兄弟。”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海笑了,“到了北京,安顿好了,给我来个信。”
“好。”
祁同伟转身,向校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晚上七点,汉东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车次信息。空气中混合着方便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祁同伟提着那个旧帆布旅行箱,汇入拥挤的人潮。
他买的是一张北上的K字头列车,硬座。
不是买不起卧铺,而是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不是衣锦还乡的功臣,而是一个背井离乡、前途未卜的战士。
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他排在中间,前面是一个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后面是一家三口,孩子在哭闹。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像这人潮里最普通的一滴水。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坐满了人。祁同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对去北京打工的年轻夫妻,正小声地商量着到了之后该去哪里找活干。
晚上八点十五分,火车终于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灯光和送行的人群,慢慢向后退去。
祁同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汉东省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前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那栋他工作过的省厅大楼,那所他生活了四年的汉东大学,那个他住了快一个月的出租屋……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梁璐,梁群峰,高育良……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又迅速褪去。
他不是在逃离。
这只是一次战略性的撤退。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火车驶过长江大桥,桥下江水奔流,黑沉沉的,望不到尽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汉东省重大贪腐案件线索汇编(预判)》。
他不会把这份文件交给任何人。这是他为自己,也为汉东那张大网准备的,一份长达二十年的作战地图。
第一个名字:赵瑞龙。山水集团成立时间、初始资金来源、核心董事会成员……
第二个名字:高小琴。首次出现时间、山水集团在吕州的核心产业布局……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他停下笔,抬起头。
窗玻璃上,映出他年轻而又异常冷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兴奋,也没有背井离乡的伤感。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在平静之下,早已磨砺得无比锋利的锋芒。
汉东,我走了。
但我一定会回来。
当我回来的时候,这片天,该换个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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