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周。
整整二十一天。
祁同伟像一棵植物,被栽进了侦查指挥中心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大开间的门口。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不开大灯,只打开自己工位上那盏小小的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和周围的黑暗隔开。
然后是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沉默。
他坐在那台屏幕还是蓝底白字的旧电脑前,翻阅着浩如烟海的历史数据。饿了,就去食堂,十五分钟解决掉一份简单的午餐,然后回到工位继续。
晚上九点以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最后只剩下他头顶那盏灯还亮着。门卫巡楼时,总能看到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起初,同事们对他的到来充满了好奇和揣测。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从汉东公安系统调过来的。”
“一个地方公安,连检察院的门都没入过,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看着挺年轻,估计是有什么背景吧。”
一周后,这些议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评价。
“那人挺闷的,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就是个书呆子吧,天天就知道对着电脑,跟个木头一样。”
他们不知道,在这具“木头”的躯壳下,一头饥饿的野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熟悉着这片崭新的丛林。
他不是在看数据。
他是在重建自己的武器库。
前世二十年的经验,是一把淬炼到极致的刀。但这把刀,是用汉东官场的油和血喂养出来的,带着浓厚的地方性特征。而最高检,是另一片生态系统。他需要用这里的真实案例,来重新校准自己的刀锋。
他把近十年所有公开级别的结案卷宗,在脑子里拆解、打碎、再重组。
他建立了一套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分析框架。
第一层,叫“资金溯源模型”。他把所有案件中的资金转移路径提取出来,按照“异地开户、快进快出、整数后带零头”等十几个关键指标进行分类,寻找其中的共性模式。
第二层,叫“关系网格化分析”。他将涉案人员的社会关系——亲属、同学、战友、同乡——全部数据化,试图建立一个可以跨案件检索的关联数据库。
第三节,叫“权力寻租特征库”。不同级别的权力,有不同的“变现”方式。他试图从上百个案例中,总结出财政、土地、人事、司法等不同领域权力寻-租的典型路径。
这些东西,他全部写在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用的依然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语。
第三周的周五,他走进了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士兵。
他的工牌权限只能查阅公开级别的结案卷宗。
但这已经够了。
他需要的不是机密,而是样本。他要用这个年代的真实案卷,来验证他脑中的那套框架,到底管不管用。
他从C区的柜子里,抽出一份五年前的卷宗。
华南某省,港口扩建项目招投标舞弊案。一个副厅级的港务局长落马,案件本身平平无奇。
祁同伟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主犯的口供上,而是直接翻到了附件里长达上百页的银行流水单。
他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细节——一笔三十七万的款项,从中标的建筑公司,通过一个注册在广西的个人账户,转入了一家位于深圳的贸易公司。这笔钱在当时被认定为“正常的业务往来”。
祁同伟把这家深圳贸易公司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他又从F区的柜子里,抽出一份三年前的卷宗。
东北某省,一家大型国企在股份制改造过程中的国有资产流失案。
在同样厚厚的附件材料里,祁同伟找到了另一家深圳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与东北的国企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却在案发前后,收到了一笔来自该国企某高管亲属的五十万元“借款”。
两起案件,时间相隔两年,地点相隔数千公里,在系统里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但祁同伟的直觉告诉他,有联系。
晚上十一点,档案室快要关门了。他又找到了第三份卷宗。
西北某省,一起关于稀有矿产被非法开采的举报,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搁置。但在举报材料里,附着一张当地矿业公司与一家深圳公司的采购合同。
还是贸易公司。
祁同伟回到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打开电脑,进入一个基于公开工商信息建立的查询系统。他把那三家深圳贸易公司的名字,依次输入进去。
屏幕上跳出了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不同,注册地址不同,主营业务也不同。
但当祁同伟点开三家公司的“股东信息”一栏时,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三家公司的最终控股股东,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名叫“卓越控股”。
一条横跨大半个中国的隐秘资金网络,在三份毫不相干的旧案卷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这把磨了二十年的刀,不仅锋利,而且在这个新的战场上,同样适用。
他没有就此停下。
他开始追查与这三起案件相关的所有资金往来。
凌晨两点。
当他把数百个账户和上万条交易记录在自己绘制的草图上进行标注时,他在其中一个节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汉东省,京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公司。
一笔数额只有二十万的资金,从这家公司的账户流出,经过了五次跳转,最终也汇入了一个与“卓越控股”相关联的香港账户。
祁同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初步成型的、蜘蛛网般的资金流向图,嘴角的线条慢慢绷紧。
汉东……
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我在北京,俯瞰你们。
他没有立刻向任何人汇报。
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将自己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利用历史案卷信息进行关联性分析,预判跨区域有组织经济犯罪模式的初步探索》。
通篇报告,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没有一句主观的推断。全是数据、图表、和基于逻辑的分析。他甚至没有直接点出那个离岸公司的名字,只是将其作为一个“潜在高风险资金汇集点”进行标注。
他唯一提到的具体公司名字,只有那个“汉东省京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公司”,但也不是作为指控对象,而是作为一个“资金路径节点案例”出现在附录里。
周一上午,他把这份打印出来的、长达二十八页的报告,交给了他的直接领导——侦查二处的处长。
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做事四平八稳。他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标题,有些意外。
“小祁,这是你写的?”
“是的处长,是我个人的一些学习心得,请您指正。”
处长点点头,把报告放在桌上,开始处理手头更要紧的工作。
祁同伟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翻看案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这份报告的命运,不在于他,也不在于处长。而在于报告本身的分量。
它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处长那张小小的办公桌,根本承载不起。
果然,一个小时后,处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处长拿着那份报告,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快步走向了楼上分管副局长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三点。
祁同伟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祁同伟同志,请您现在到局长办公室来一下。”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卷宗,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站起身。
路过处长办公室门口时,他看到处长正站在窗边,端着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五楼,局长办公室。
还是那张熟悉的红木办公桌,还是那个熟悉的搪瓷茶杯。
老局长(已升任反贪总局局长)坐在桌后,面前就放着祁同伟那份报告。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祁同伟坐下,背挺得很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老局长一直在翻看那份报告,手指偶尔在某一页的图表上敲一下。
“这份报告,是你一个人做的?”老局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的。”
“用了多久?”
“三周。”
老局长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在医院花园里一样锐利。
“三周时间,你把我们档案室里过去五年的烂尾案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一个可能牵扯三个省、案值过亿的洗钱网络?”
“只是基于数据分析的逻辑推演,还不能确认是洗钱网络。”祁同伟的回答滴水不漏。
老局长把报告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很大胆。”他说,“用几份陈年旧案的公开材料,就敢做出这么惊人的判断。你知道,如果你的推演是错的,这不仅是浪费司法资源,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祁同伟回答“承担得起”,那就是狂妄自大。如果他回答“承担不起”,那就是对自己报告的不自信。
祁同伟没有掉进陷阱。
他看着老局长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报告局长,我承担不起。任何个人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需要承担责任的,是事实和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报告,提供的是一种分析方法和一种可能性。它是不是事实,需要用证据去验证。我建议,成立一个初核小组,不立案,不公开,只针对报告中提到的那个离岸公司和它在国内的几个关键资金节点,进行外围信息核查。如果核查结果证明我的推演是错的,我愿意接受任何组织处理。”
老局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
答。
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老局长笑了。
那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微笑,而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一头最出色的小狼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拟同意。成立初核小组,由祁同伟同志牵头负责。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递给祁同伟。
“去办吧。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来找我。”
祁同伟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报告。
纸上,老局长的签名笔锋刚劲,墨迹未干。
“是。”
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后,老局长端起那个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二十年磨一把剑……我倒要看看,你这把剑,到底有多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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