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反贪总局三楼,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从各个处室抽调来的精干力量,平均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这些人,是“8·12”专案组的初始成员。
烟雾在会议室里缭绕,气氛有些沉闷。
祁同伟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旁听的实习生。
他的任命通知昨天下午才贴出来,一个刚刚从科员提拔上来的副科级检察员,牵头一个由老资格们组成的初核小组。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所以,从他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投向他的目光就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敌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侦查二处的处长,他曾经的顶头上司。处长低着头,用钢笔一下一下地戳着笔记本,不看任何人。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小时。
议题是,如何对祁同伟报告中提到的那三起积压旧案进行初核。
侦查一处的副处长老王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我个人觉得,还是要稳妥起见。这三起案子,时间跨度大,地域分布广,直接关联性证据目前还是零。我建议,先由总局发函给东北、华南和西北三个地方的省检察院,请他们协助调取更详细的原始卷宗。等材料汇集到北京,我们再做进一步的研判。”
这个方案,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套程序走下来,至少三个月。
“我同意老王的意见。”另一位资深检察官弹了弹烟灰,“反贪工作,最忌讳的就是打草惊蛇。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宜有任何超越常规的动作。发函,是最稳妥的方式。”
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
“对,先让地方上动起来。”
“我们不能凭一份分析报告就搞大动作,这不合规矩。”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些话表面上是在讨论工作,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官场里一种无形的“规训”。一个新人,尤其是被破格提拔的新人,必须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守规矩”。
老局长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手指夹着一支没有点的烟,在桌上轻轻敲击。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倾向于最保守、最安全、也最缓慢的方案。没有人愿意承担任何额外的风险。
终于,老局长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侃侃而谈的老检察官脸上停留,而是越过整个长桌,直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小祁,你是这份报告的提交人。你的意见呢?也同意发函吗?”
唰。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祁同伟身上。
二处的处长停下了戳本子的笔,抬起了头。
老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从杯口上方飘了过来,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没有在自己的座位上发言,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室侧面的那块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拧开笔帽。
“各位领导,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认为,我们不仅不能发函,甚至不能让地方检察院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地方上,谁是我们的同志,谁,是我们要查的对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句话,太刺耳了。
老王放下了茶杯,皱起了眉头。
“小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地方检察院的同志不可信?”
祁同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白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他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动了。
他先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了“东江国企案”、“华南港口案”、“西北矿产案”。
“这三起案件,看似孤立,但资金流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境外离岸公司。这说明,它们背后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或者有关联的犯罪团伙在操作。这种规模的犯罪网络,能在地方上潜伏数年不被发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手法高明,二是他们在地方上有保护伞。”
他用记号笔在三个圈下面,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我们现在就发函,要求地方协助调查。如果地方上真的有保护伞,我们等于是在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盯上你们了。结果会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结果就是,所有我们想查的线索都会被立刻切断,所有我们想找的证据都会被立刻销毁。我们的初核,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
祁同伟扔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下意识回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问题。
“所以,我的方案是,”他转过身,看着会议桌旁的众人,“放弃外围,直击核心。打掉一个节点,激活整张网络。”
他走回白板前,用记去笔重重地点在了标着“东江国企案”的那个圈上。
“就从这里开始。东北的这起国企改制资产流失案,是三起案子里唯一有明确指向的——举报信里提到了当时负责改制工作的国企副总,王长林。”
他看着老王:“王副处长,如果让您现在去查王长林,您会怎么查?”
老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先查他的银行账户,查他的家庭成员资产状况,查他这些年的通话记录……”
“太慢了。”
祁同和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等我们把这些程序走完,王长林早就把该转移的都转移了,该销毁的也销毁了。”
老王的脸色有些难看。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和锋利。
“我的方案,只有三个字:快、准、狠。”
“快,就是兵贵神速。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建议,由总局直接派人,组成一个三人行动小组,今天下午就飞东北。绕开所有地方环节,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准,就是精准打击。我们不查王长林本人,而是查他的司机,刘全。根据卷宗附件里的一份报销单显示,这个刘全在案发那一年,曾经用自己的身份证在工商银行开过一个个人账户,为王长林代收过一笔所谓的‘咨询费’,金额是三万块。这个账户在当时被认定为正常收入,没有深查。但我判断,这极有可能就是王长林用来接收赃款的‘暗账’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更重要的是,我查了刘全的家庭情况。他儿子下个月就要去加拿大留学,需要一大笔保证金。他现在,最缺钱,也最怕出事。心理防线是最脆弱的时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祁同伟这番话镇住了。
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个方案有多大胆,而是方案背后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分析能力。
他不仅从一份陈年旧案的报销单里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账户,甚至连那个司机的儿子什么时候要去留学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在办案了。
这是在用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人性。
“狠,就是一步到位。”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冷冽的意味却更重了,“行动小组到达东北后,直接控制刘全。不是讯问,是控制。同时,另一组人凭总局的搜查令,进入工商银行的数据库,调取那个账户过去五年的全部流水。两件事必须在同一时间完成。拿到流水,再跟刘全谈。我相信,他会开口的。”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之前那些主张“稳妥”、“发函”的老检察官们,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的方案在祁同伟这个方案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沙盘游戏,幼稚得可笑。
这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这是降维打击。
不知过了多久,二处的处长,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终于,老局长开口了。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在了桌上。
“这个方案,很冒险。一旦对刘全的判断失误,或者银行那边的行动慢了一步,我们就会彻底暴露。小祁,你想过后果吗?”
祁同伟迎着老局长的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报告局长。反贪工作,本身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瞻前顾后,永远抓不到狐狸。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信息不对称。一旦失去这个优势,我们就只能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灰。”
老局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我同意小祁的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拍板定钉的权威。
“就这么定了。‘8·12’专案组,第一次行动,代号‘破冰’。行动小组三人,由祁同伟带队,成员从侦查一处和二处各抽一人。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看到行动方案的最终版本。七点的飞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祁同伟身上。
“小祁,你是组长,也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我给你完全的自主权。但我也只有一个要求。”
“请局长指示。”
“人带出去,必须给我安安全全的带回来。”
“是!”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每个人经过祁同伟身边时,眼神都和进来时不一样了。
有震惊,有佩服,也有了然。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坐在这里。
老局长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对祁同伟说了一句。
“小祁,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
老局长给祁同伟倒了一杯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
“小祁,你这个方案,是一步险棋。一旦失手,我们不仅会打草惊蛇,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你我,都要承担责任。”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告诉我实话,你有几成把握?”
祁同伟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报告局长。对付在暗处躲了多年的饿狼,用猎枪是打不中的,只能用陷阱。我的方案不是赌博,是基于逻辑和人性的计算。”
他迎着老局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至于把握……我只知道,如果现在不出手,等他们察觉到危险,我们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局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犹豫和退缩,只有燃烧的火焰和冰冷的决心。
许久,老局长点了点头。
“好。”
“去吧。”
“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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