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祁同伟从麻醉的深海中彻底浮了上来。
后脑勺枕着医院单薄的枕头,能清晰的感觉到里面棉絮结成的硬块,硌得他头皮发麻。他睁开眼,视线花了零点几秒才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的白色天花板,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开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爬向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朴素的圆形灯座。
胸口传来两处清晰的痛感,不再是手术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缝合的肌肉,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这间病房的陈设。
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需要做一件比养伤更重要的事情——复盘。
复盘他那已经结束的,却又诡异重来的,屈辱而不堪的一生。
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不再是直升机上那些混乱颠倒的碎片,而像一部被完整下载到他大脑里的超高清电影。他需要做的,就是给这部电影的每一个角色,每一帧画面,都打上标签,分门别类,重新归档。
他先从人开始。
一张无形的,巨大的人际关系网,在他黑暗的视野中缓缓展开。
网的最中心,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其存在的名字——赵立春。前汉东省委书记,退休后依然是汉东看不见的太上皇。这张网就是由他织就,由他掌控。
从赵立春这个中心点,延伸出的第一根主干线,是他的儿子,赵瑞龙。祁同伟的脑海里浮现出赵瑞龙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轻蔑和不耐烦的脸,他在山水庄园的泳池边,搂着模特,对自己说:“同伟啊,在汉东,光靠能力有什么用?”赵瑞龙的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名字,像绑在螃蟹上的一串草绳——山水集团的名义法人杜伯仲,财务总监,那些负责洗钱的白手套,还有那个后来把他送进深渊的高小琴。
第二根主干线,是高育良。他曾经最敬爱的老师,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知名教授,后来的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祁同伟看见他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万历十五年》,嘴里说着“爱惜羽毛”,却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永远只是袖手旁观。高育良的身后,同样跟着一串名字——汉大帮的门生故吏,遍布汉东政法系统,还有那个最终让他身败名裂的女人,高小凤。
第三根主干线,是梁群峰。他的前岳父,汉东省司法厅厅长,一个用权力和恩赐将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梁群峰的背后,是他的女儿,梁璐。那个比他大十岁,他曾经跪在操场上向她求婚的女人。祁同伟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梁璐当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感动,不是爱意,而是一种夹杂着胜利、怜悯和一丝厌恶的复杂神情。
李达康,那个永远把GDP挂在嘴边的京州市委书记,他的前妻欧阳菁,那个最终因为贪腐落马的银行副行长。
丁义珍,那个在批捕前夜神奇消失的京州市副市长,他记得丁义珍外逃的时间,精确到月份,甚至记得他逃亡路线上每一个关键的节点。
刘新建,那个从一汽集团调到汉东油气集团的赵家家臣,他记得刘新建向赵瑞龙输送利益的每一笔关键款项。
陈清泉,那个在吕州学外语的法院副院长,高育良的学生,赵瑞龙的走狗。
沙瑞金,那个最终空降汉东,掀翻了整个牌桌的新任省委书记。
侯亮平,那个和他一样从汉东大学毕业,却有着截然不同命运的师弟,那个最终把他堵在孤鹰岭上,满脸正义,却永远无法理解他为何走到那一步的人。
陈海,侯亮平的同学,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个正直却最终被人暗算,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醒来的人。
季昌明,那个永远在和稀泥的省检察院检察长。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图钉,被祁同伟用力地按在这张无形的网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的事件,一连串的时间节点,一连串的弱点和把柄。
然后是钱。
山水集团的资金从哪里来?祁同伟的脑海中浮现出香港的离岸账户,澳门的赌场,还有那些通过虚假贸易和高价工程项目套取的国有资产。钱又经过哪些账户?他看到了几十个用无关人员身份证开设的银行账户,像一条条地下暗河,将黑钱洗白。钱最终流向了谁?赵瑞龙的奢华生活,赵立春家族在海外的信托基金,高小琴的美食城,刘新建填不上的窟窿。
最后是权。
谁提拔了谁,谁压制了谁,谁和谁是同盟,谁在什么时候翻了脸。高育良如何利用汉大帮的人事布局,将自己的学生安插在关键岗位上。赵立春如何通过李达康和高育良的权力制衡,来维持赵家在汉东的绝对权威。梁群峰又如何利用手中的司法资源,为赵家的生意保驾护航。
这些信息,在前世,是他花了二十年,用无数的屈辱、挣扎和血泪,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模糊轮廓。而现在,它们像上帝的剧本一样,清晰、完整、一字不差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张网,细密,复杂,盘根错节。
但在他眼里,再复杂的网,也总有最脆弱的节点。
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用最锋利的刀,切断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整张网就会轰然崩塌。
第三天上午,病房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祁同伟睁开眼,对着门口说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但肩章上的警衔并不高。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化的笑容,热情又保持着距离。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还有一个红色的蝴蝶结。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干部,手里捧着一面折叠好的锦旗。最后是一个拿着照相机的宣传科干事,一进门就熟练的开始找角度。
省厅的人。
祁同伟心里明镜似的。前世,同样是这拨人,同样是这个时候,同样是这个果篮和这面锦旗。
“祁同伟同志,我们代表省厅党委,来看望我们的英雄了!”为首的干部大步走到床前,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热情地握住祁同伟伸出来的手,“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组织上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啊!”
祁同伟靠在床头,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虚弱的笑容。
“谢谢领导关心,好多了。”
“好,好,那就好!”干部用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小祁啊,你在孤鹰岭的表现,省厅上下都传遍了!有勇有谋,是我们全省公安干警学习的楷模啊!组织不会忘记英雄的,你放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情,不要担心。”
他身后那个年轻干部适时地把锦旗展开——“缉毒英雄,警界楷模”,八个烫金大字在病房里闪闪发光。宣传科的干事立刻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
祁同伟微笑着点头,配合着拍了两张照片。
慰问干部又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安心养伤”“你是我们的骄傲”之类的空话,从头到尾,没有提一个字关于他伤好之后的具体职务安排。
前世的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焦虑,开始追问,然后从对方闪烁其词的回答中,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这一世,他只是微笑,点头,说谢谢。
慰问干部似乎很满意祁同伟的“懂事”,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眼神冰冷。
梁群峰的人,来试探他的态度的。
也是来给他下马威的。用这种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方式告诉他,你的生死,你的前途,都攥在我们的手里。想活得好,就得听话。
他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红富士,又大又亮。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慢慢的,一圈一圈的削着苹果皮。刀刃很稳,削下来的苹果皮薄而不断,像一条红色的长蛇。
削完皮,他没有吃。
他从床下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这是他让战友帮忙买来的。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光滑的纸面上,他用铅笔,以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缩写符号,写下了第一行字。
D-2017-M4-J。
丁义珍,2017年,4月,机场。
然后是第二行。
C-2017-M4-CH。
陈海,2017年,4月,车祸。
他写的很慢,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纸上。
高小琴,进入高育良视线的时间。
赵瑞龙,山水集团关键资金流转节点。
李达康,大风厂股权案爆发的时间。
他整整写满了三页纸。那些在前世让他付出惨痛代价才换来的信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小小的笔记本里,变成了一串串冰冷而致命的密码。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了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尾的白色铁架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这张用权力、金钱和欲望编织的汉东巨网,它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根丝线,都以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第一个猎物,自己走进他的陷阱。
他甚至能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笃,笃,笃。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种特有的矜持和傲慢。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祁同伟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梁璐。
你来了。
这一次,你那碗用权力和施舍熬成的鸡汤,你想好要倒在哪里了吗?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