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上午十点,病房的门没有被敲响,而是被直接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呻吟,然后一个人影就站在了门口。
祁同伟没有动,他只是靠在床头,目光从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上收回来,平静地投向门口。
是梁璐。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领子立着,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种精心营造的矜持和得体之中。她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桶身擦得锃亮,反射着走廊惨白的光。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助理,看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学生,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用玻璃纸包好的果篮,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梁璐的目光先进来,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先是扫过这间单人病房的陈设,在那个省厅送来的、已经被啃掉一个苹果的果篮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才落在祁同伟的身上。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像是女王在巡视一个为她负伤的骑士,既有怜悯,又有恩赐。
她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病房死一样的寂静里。
两个助理把果篮轻轻放在靠墙的空桌上,然后退到梁璐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床上的祁同伟。
“同伟,我爸让我来看看你。”
梁璐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师长对学生的温情,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特有的甜腻味道。
她看着祁同伟,嘴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那是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既能表达关切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的笑容。
“组织上对你的安排……你不用担心。”
她说。
这句话的分量,祁同伟比任何人都清楚。前世,就是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溺水的他死死抓住。他感激涕零,他卑微地承诺,他喝下了那碗汤,也喝下了梁家赐予他的,带着锁链的未来。
这一世,他听着同样的话,内心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梁璐,看着她脸上那种施舍般的悲悯,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掌控感,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很稳,从梁璐手里接过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保温桶。
乌鸡汤,炖得很烂,汤色金黄,油珠在表面凝结,几颗红色的枸杞漂浮在上面。
梁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以为他会像前世一样,带着感激,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祁同伟闻了闻。
很香。
然后,在梁璐和那两个助理错愕的注视下,他手臂平移,将保温桶微微倾斜,对准了床边那个白色的塑料垃圾桶。
金黄色的汤汁,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从保温桶里倾泻而出,带着热气,哗的一声冲进垃圾桶里。炖得软烂的鸡块,红枣,枸杞,一起掉了下去。滚烫的液体溅在垃圾桶的内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最后几滴汤汁从桶沿滴落,溅在洁白的地砖上,留下几个褐色的斑点。一颗枸杞从垃圾桶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梁璐那双精致的牛皮短靴旁边,停住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两个助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
祁同伟把空的保温桶轻轻放回床头柜上,金属的桶底和木质的柜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当”。
他抬起头,看着梁璐。
梁璐脸上的血色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被当众羞辱的苍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老师,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恩赐。”
祁同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冰凿刻出来的一样,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我祁同伟的命,是自己在孤鹰岭的泥潭里一枪一弹拼出来的,不是谁赏给我的。”
他看着梁璐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感到自卑和渴望的眼睛,此刻在他看来,只剩下空洞和虚伪。
“就算去大街上扫地,也绝不做你梁家的狗。”
这句话说完,梁璐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你回去转告梁厅长,我的前途,不劳他费心。”
祁同伟继续说,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从今往后,我祁同伟和梁家,没有任何关系。”
判决结束。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那两个助理已经完全呆住了,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床上那个缠着绷带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用这种方式和梁璐说话。
梁璐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苍白和涨红交替出现,最终凝固成一种屈辱的铁青。
她什么都没说。
前世,她总是有很多话对他说,那些带着恩赐和规劝的话,像一把把软刀子,把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这一世,他让她无话可说。
梁璐猛地转身,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病房。那两个助理如梦初醒,慌乱地跟在她身后跑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笃,笃,笃,笃……
急促,凌乱,像某种溃败的鼓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鸡汤和羞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祁同伟靠回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梁群峰会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汉东省政法系统这张无形的大网,会用尽一切力量来绞杀他。
前世,他怕得要死。
这一世,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他们把他当成真正的敌人,他们才会露出所有的獠牙和爪子。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那些獠牙一根根拔掉,把那些爪子一寸寸斩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从旁边传来。
祁同伟睁开眼,转向隔壁床。
那张一直拉着的,将两张病床隔开的蓝色布帘,被一只干瘦的手,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缝隙后面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和祁同伟同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稀疏,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岁了。
但他的眼睛,却和那张衰老的脸完全不符。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和疲惫,而是像鹰的眼睛一样,锐利,深邃,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平静和洞察。
老人的目光落在祁同伟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祁同伟,非常轻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那只干瘦的手松开了布帘。
帘子又缓缓地合上了,遮住了那张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
病房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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