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梁璐回到家时,妆已经花了。
眼线被泪水冲开,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黑色的印记。她那件米色的风衣,扣子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一颗,领子也歪了,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只在暴雨中折了翅膀的天鹅。
她推开书房的门,没有敲。
梁群峰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桌角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杯里泡着大红袍,热气氤氲,在台灯的光线下袅袅升起。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了女儿脸上的泪痕。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璐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话,但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她把今天在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从她走进门,到祁同伟接过保温桶,再到他把一整桶鸡汤倒进垃圾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她复述着祁同伟的每一句话。
“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恩赐。”
“我祁同伟的命,是自己在孤鹰岭拼出来的,不是谁赏的。”
“就算去大街上扫地,也绝不做你梁家的狗。”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梁璐压抑的哭声,和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那种细微而固执的“咔哒”声。
梁群峰一直安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就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汇报。
直到梁璐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才有了动作。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托上,杯底和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那是一部红色的,没有拨号盘的保密电话。他按了一个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
梁群峰拿起听筒,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安排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政治部那个关于祁同伟的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你们尽快落实。”
说完,他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梁璐站在书桌对面,眼眶通红,泪水还在往下掉。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安慰。
但什么都没有。
梁群峰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份刚才看到一半的文件,仿佛那个电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的说。
“回你房间去。”
他的声音很冷,像书房窗外深秋的夜色。
“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
梁璐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看着父亲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处理掉一件不顺手的工具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漠然。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挂钟秒-针固执的“咔哒”声,和梁群峰翻动文件时,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一个缉毒英雄的前途,就在这一杯冷掉的茶和一通十秒钟的电话里,被决定了。
当天夜里,省公安厅政治部的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副主任王建国挂了梁群峰的电话后,在椅子上坐了足足五分钟。他的后背有些发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梁厅长的声音虽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冰冷,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那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文件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份卷宗。卷宗的封皮上写着“英模档案”,下面是“祁同伟”三个字。
他把卷宗拿到办公桌上,打开,里面是祁同伟的履历,立功证书的复印件,还有几张在孤鹰岭现场拍下的照片。
王建国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卷宗,推到桌子一边。
他打开电脑,熟练的点开一个名为“人事调动模板”的文件夹。
他从里面选择了一个名为“基层干部异地交流任职”的模板。
一份空白的红头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他开始打字。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于祁同伟同志伤愈后工作安排的请示”。
“鉴于祁同伟同志在孤鹰岭缉毒行动中表现英勇,为我省公安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经组织研究决定,为进一步丰富其基层工作经验,夯实业务基础,拟调任其前往……”
他停了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去哪里?”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分管人事档案的科长。
“老周,帮我查一下,咱们省最偏远的那个山区县,叫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
“岩台县。”
“好,岩台县。”
王建国挂了电话,继续打字。
“……拟调任其前往岩台县公安局,担任副科级侦查员。”
副科级。
一个一等功臣,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缉毒英雄,最终的安排,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副科级侦查员。
这甚至都不是一个领导职务。
王建国打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措辞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符合规定,充满了组织对年轻干部的“关怀”和“培养”之意。
他点了打印。
办公室角落里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在磨牙。一分钟后,一张带着油墨温度的纸,从打印机里被吐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这份盖着省公安厅政治部公章的文件,被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送到了省军区医院。
送文件的是政治部的一个年轻科员。
他把信封交给祁同伟的时候,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说了一句“祁警官,这是组织对您的新安排,请注意查收”,然后就转身走了,一秒钟都没有多待。
祁同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前世的他,在接到这个信封时,双手都在发抖。他几乎是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当他看到“岩台县”和“副科级”那几个字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比在孤鹰岭中枪的那一天,还要黑暗。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的,用指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A4纸,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字都看得那么清晰,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起草这份文件时,王建国脸上那副小心翼翼又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看到了“岩台县”。
看到了“副科级侦查员”。
他甚至看到了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带着冰冷温度的公章。
他看完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时,那种带着一丝玩味的,了然于胸的笑。
梁群峰的手段,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冰冷,高效,不留痕迹。
用最合规的程序,办最绝户的事。
他把文件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掀开枕头,把信封和那个写满了暗语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了一起。
两份文件,一份记录着过去,一份决定着未来。
但在他眼里,它们都只是未来的呈堂证供。
他重新靠回到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他像一头蛰伏在洞穴里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个真正能让他挣脱牢笼的猎人,走进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隔开两张病床的那道蓝色布帘,被一只干瘦的手,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
祁同伟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隔壁床的老人,醒着。
几秒钟后,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小伙子,那碗汤倒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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