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虞妫心中因发现粟米而升腾起的巨大狂喜。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所有的兴奋和对未来的宏伟构想都被压回了心底最深处。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的思考更快。她猛地将那十几粒金黄色的粟米连同包裹的干草一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迅速塞进了自己破烂的兽皮衣物最内侧,紧贴着温热的皮肤。
那不是普通的种子,那是文明的火种,是她和妹妹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人的全部希望,绝不容有失。
她迅速对草棚里的虞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虞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姐姐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让她立刻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虞妫自己则像一只被惊扰的猎豹,无声地、迅速地闪身到一座半塌的草棚之后。粗糙的泥墙挡住了她的身形,她半蹲下来,从墙体的破洞中,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右手,再次握紧了那块被她打磨得边缘锋利的石片。手心的伤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这痛楚却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脚步声在靠近。
不止一个。
虞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听觉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已经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脚步蹒跚,似乎年事已高;轻的那个则有些凌乱,带着孩童特有的、对周围世界的好奇与胆怯。
不是战士。
这个判断让虞妫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她没有放下戒备。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很快,两个身影从河岸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身形瘦小,背已经驼了,满头白发被一根草绳随意地束在脑后。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麻衣,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每条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岁月的风霜。她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背上背着一个半满的藤编药篓。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大概是她的孙女。小女孩同样穿着麻衣,梳着两个小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废弃的营地,小手里还抓着几株刚采下来的草药。
她们似乎是路过的采药人。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荒凉的营地,目光在中央那堆早已熄灭的火塘灰烬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阿穗,跟紧奶奶,别乱跑。”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风干的树皮。
“哦。”叫阿穗的小女孩应了一声,快走几步,抓住了奶奶的衣角。
a就在她们准备穿过营地,继续往下游走时,小女孩阿穗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指着虞妫藏身的草棚附近,小声说:“奶奶,你看,那里有脚印。”
老妇人顺着孙女指的方向看去,在湿润的泥地上,清晰地留着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其中一串明显拖沓,是伤者的痕迹。
老妇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她将孙女拉到自己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谁在那里?出来!”她沉声喝道。
被发现了。
虞妫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草棚后站起身。她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将妹妹虞瑶从另一边的草棚里叫了出来,让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拄着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老妇人和小女孩的视野里。
她没有放下手中的石片,只是用一种防御的姿态,冷静地与老妇人对视。
老妇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两个“敌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满身是伤,左脚肿得不成样子,脸上和手臂上布满了划痕和污迹,眼神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怯生生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这不是战士,不是强盗。
这是两个……在挣扎求生的,可怜的孩子。
老妇人眼中的警惕和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怜悯和审视的目光。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战争,饥荒,瘟疫……每一次灾难过后,林子里总会出现这样无家可归的孤儿。
大部分,都活不过冬天。
“你们是什么人?”老妇人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虞妫没有回答。她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而她的性格,也让她不屑于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威胁的老人面前撒谎。
她只是沉默着,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老妇人看懂了。她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虞妫吃过的盐还多。这两个女孩,是在逃命。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虞妫那只紫黑肿胀的脚踝上,又看了看她后背上那些透过破烂衣物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你伤得很重。”老妇人陈述道。
她没有再追问她们的来历,而是转过身,从背后的药篓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拿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递了过去。
“这个,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不容易发炎。你脚上的伤,用这个捣烂了加上热泥敷,能消肿。”
虞妫愣住了。
她看着老妇人递过来的草药,又看了看她那张布满皱纹的、平静无波的脸。这是继那个神秘猎人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第二份善意。
虞瑶也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几株草药。
虞妫没有立刻接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上。
她的脑海中,现代植物学的知识库被瞬间检索。
“唇形科,紫苏属的变种……含有挥发油和黄酮类化合物,确实有广谱抗菌和抗炎作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还很生涩的上古语言,问了一句:“这个……加一点盐,效果是不是更好?”
在现代医学中,高渗盐水可以用来清洗和消毒伤口,改变细菌的渗透压。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盐是否纯净,但这是一种理论上的推断。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
“你……懂药?”她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盐,在这个时代是珍贵的物资。只有在处理一些非常严重的、久不愈合的伤口时,巫医才会奢侈地用上一点点。而这个知识,通常只有部落里世代相传的巫医才知道。
e这个看起来像逃难者的女孩,怎么会知道?
“跟人学的。”虞妫含糊地回答。她不想暴露太多,但这个小小的试探,已经成功地在她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对等的、基于知识的交流,而不是单纯的强者对弱者的施舍。
老妇人没有再追问。她将草药塞到虞妫手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还小,不该死在这里。”她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油纸包,递给虞瑶。
“吃吧。”
虞瑶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姐姐,见姐姐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半块粗糙的麦饼,虽然已经冷硬,却散发着一股粮食的香气。虞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咽了口唾沫,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虞妫。
“姐姐,你吃。”
老妇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了。她对虞妫说:“我们也要走了。天黑前要赶回部落。你们……有什么打算?”
虞妫沉默了。她能有什么打算?守着这十几粒种子,等到春天,然后在这片荒野上开垦出一片未来吗?
这听起来更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老妇人看出了她的迷茫,她拄着木杖,望向北方,缓缓说道:“从这里再往北走两天,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小部落。他们人不多,也很穷,但他们的首领是个好人,或许……能收留你们。”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招呼着孙女,转身离开了。
“奶奶,”小女孩阿穗的声音远远传来,“她们好可怜,我们为什么不带她们一起走?”
“傻孩子,”老妇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带?”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虞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心里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到虞瑶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半块饼。
“吃吧。”虞妫将饼推了回去。
“姐姐不吃吗?”
“我还不饿。”虞妫说着,将那半块饼塞进妹妹嘴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旁,开始处理老妇人给的草药。
她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珍贵的种子从怀里掏了出来。
十几粒金黄色的粟米,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姐,这是什么?”虞瑶吃完了饼,好奇地凑了过来。
“希望。”虞妫轻声说。
她摊开手掌,将种子展示给妹妹看。
“瑶儿,你看。这个东西,叫‘粟’。把它种到地里,到了合适的季节,它就会发芽,长高,然后结出更多更多的‘粟’。多到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
虞瑶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些小小的颗粒,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种下去……就真的能长出来吗?”她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虞妫看着妹妹,认真地回答:“不一定。可能会被鸟吃掉,可能会因为天旱而干死,可能会因为大雨而淹死。但是,瑶儿,你记住,”
她握住妹妹的手,将一粒种子放在她的掌心。
“不种,就一定长不出来。”
虞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坚硬的种子。它硌在手心,有一种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重量。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一种创造者和建设者的光彩。
虞妫小心地将种子重新包好,再次贴身藏好。
她知道,她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全度过这个冬天,等到春天播种的地方。
老妇人说,往北走,有一个部落。
去投靠他们吗?
虞妫的内心充满了挣扎。被自己的部落背叛和追杀的经历,让她对“部落”这个词充满了戒备。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群陌生人手中,赌他们的善意和良知,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的石片,和怀里的种子。
可是,她看了一眼自己动弹不得的左脚,又看了看身边瘦弱的妹妹。她们两人,真的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独自撑到春天吗?
夜色,再次降临。
姐妹俩没有生火,只是依偎在草棚的角落里,分食了剩下的野薯。
虞妫的脑子里,一直在权衡着利弊。去,还是不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再次从营地外传来。
虞妫的身体瞬间绷紧,一把将虞瑶护在身后。
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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