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说话的人从人群中走出,约莫四十岁年纪。
穿着青色圆领公服,头戴黑色幞头,面白无须,眼神沉稳。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模样的人。
络腮胡衙役看到来人,脸色微变,抱拳道:“崔县尉。”
县尉,一县的副长官,主管治安、刑狱。
长安县是京县,县尉从七品下,虽然官阶不高,但实权在手。
尤其是管着西市这样的繁华地带。
“你是万年县捕头王彪?”崔县尉走到近前,语气平淡。
“正是卑职。”王彪低头。
“来我长安县地界,有何公干?”
“回县尉,此人售卖不明食物,致人腹泻,苦主在我万年县报案,卑职特来拿人。”
“苦主何人?状纸何在?”
“苦主...是西市行商刘四。状纸在此。”王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崔县尉接过,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我:“你是林枫?”
“草民林枫,见过县尉。”我行礼。
“这状纸说,昨日在你处购买煎豆腐,食后腹泻不止,状告你售卖不洁食物。你有何话说?”
“回县尉,草民昨日售卖煎豆腐三百余片,购买者众,未有其他人投诉。且草民所用食材,皆为新鲜洁净,制作过程也注重卫生。这位刘四,草民并无印象。”
“你说无印象就无印象?”王彪喝道。
“苦主现在还在医馆躺着!”
“既然如此,请差爷带苦主来,当面对质。”我冷静地说。
“若真是草民的食物有问题,草民愿承担所有责任,赔偿汤药费,并接受处罚。但若有人诬告,也请县尉还草民清白。”
崔县尉看了我一眼,点头:“言之有理。王捕头,去带苦主来。”
“这...”王彪犹豫。
“苦主病重,恐难移动...”
“无妨,本官可亲自去医馆查验。”崔县尉淡淡地说。
王彪脸色更难看了。
“区区小事,何劳县尉亲自...”
“事关百姓饮食安危,何来小事?”崔县尉打断他。
“更何况,你万年县捕头越界拿人,本官身为长安县尉,岂能不问?带路吧。”
“是...”王彪无奈,只能带路。
“林枫,你也来。”崔县尉对我说。
“是。”
一行人来到西市外的一家医馆。
医馆不大,门口挂着“济生堂”的招牌。
进去后,药味扑鼻。
一个郎中正在坐堂,看到这么多公人进来,连忙起身。
“见过县尉,见过各位差爷。”
“昨日可有一个叫刘四的病人,因腹泻来此就诊?”崔县尉问。
“有,在后堂躺着。”郎中指路。
后堂的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男子,脸色发黄,正捂着肚子呻吟。
看到我们进来,他呻吟声更大了。
“你就是刘四?”崔县尉问。
“是...是小人...”刘四有气无力地说。
“你状告林枫售卖不洁豆腐,致你腹泻。可有此事?”
“有...小人昨日在林氏食铺买了两片煎豆腐,吃下不久就腹痛如绞,腹泻不止...哎哟...”
“何时买的?何时发病?”
“午时买的,未时发病...”
“豆腐可还有剩余?”
“都...都吃完了...”
崔县尉转向郎中:“他是什么病症?”
郎中恭敬回答:“回县尉,这位病人是食积不化,加之受凉,导致腹泻。小人已开方调理。”
“食积不化?”崔县尉看向刘四。
“你昨日除了豆腐,还吃了什么?”
“就...就吃了豆腐...”
“两片豆腐,能导致食积不化?”崔县尉语气转冷。
“刘四,你可知诬告他人,是何罪责?”
刘四脸色一变:“小人不敢诬告,确是吃了豆腐才...”
“那你敢不敢让郎中查验,你是否真如你所言,腹泻严重?”崔县尉盯着他。
“本官可让仵作来验。”
仵作,古代的法医,验尸也验伤。
如果让仵作来验腹泻...虽然荒唐,但威胁很大。
刘四冷汗下来了:“不...不必了...可能是小人自己肠胃不好...”
“肠胃不好,却状告他人?”崔县尉冷笑。
“王捕头,这就是你说的苦主?”
王彪也冒汗了:“县尉,这...”
“还有,”崔县尉转向郎中,“他昨日来就诊时,可说是吃豆腐所致?”
郎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彪,又看了看崔县尉,低声道:“病人昨日来时,只说吃坏了东西。并未提及豆腐...是今日这位捕头带他来,让他改口的...”
“你胡说什么!”王彪大怒。
“王捕头!”崔县尉喝止,“在本官面前,还敢威吓证人?”
王彪不敢说话了。
事情很清楚了。刘四根本没吃坏肚子,或者吃坏了但不是豆腐的问题。
是王彪收人钱财,或者受人指使,来陷害我。
“刘四,你诬告他人,按律当杖二十,罚金。王彪,你身为公人,徇私枉法,越界拿人,罪加一等。随本官回县衙受审。”崔县尉沉声道。
“县尉饶命!小人知错了!”刘四从床上滚下来,连连磕头。
王彪也跪下了:“县尉,卑职一时糊涂,请县尉高抬贵手...”
崔县尉不为所动:“带走。”
他带来的书吏上前,将王彪和刘四押走。
医馆里只剩下我、崔县尉和郎中。
“林枫,你受委屈了。”崔县尉对我说。
“多谢县尉明察秋毫,还草民清白。”我真心实意地行礼。
“不必多礼。本官执掌长安县治安,自当秉公执法。”崔县尉顿了顿。
“不过,你一个卖豆腐的,怎会惹上万年县的人?”
“草民不知。许是生意尚可,惹人眼红。”
“有可能。”崔县尉点头。
“西市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需多加小心。今日之事,本官会处理,但难保没有下次。”
“是,草民谨记。”
“你与李道裕李公,是旧识?”
原来如此。
崔县尉出面解围,恐怕是看在李道裕的面子上。
“李公是草民铺面的房东,对草民多有照拂。”
“嗯。”崔县尉没再多问。
“好自为之。若有难处,可来县衙寻本官。”
“谢县尉。”
崔县尉走了。
郎中这才松口气,擦了擦汗:“林小郎,今日真是...对不住了,我...”
“不怪您,您也是被逼无奈。”我说。
“诊金多少?我替他付了。”
“不必不必,小事。”
“该付的。”我放下五十文钱,离开医馆。
回到店里,福伯和平安焦急地等着。
见我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少爷,没事吧?”
“没事,解决了。”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
福伯后怕道:“幸好崔县尉公正,不然...”
“不是崔县尉公正,是李公的面子。”我摇头。
“这世道,没有靠山,有理也说不清。”
“那以后...”
“以后小心些。平安,从明天起,所有食材采购,你亲自去,当场查验。制作过程,更要注重干净。我们不能给别人留下把柄。”
“是,少爷。”
“还有,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说。就当没发生过。”
“明白。”
傍晚,夜市开张。
虽然经历了上午的风波,但生意依然不错。
很多人都听说了豆腐的美味,特意来尝。
忙到亥时(晚上9-11点),收摊。
盘点收入,夜市又赚了五百多文。
加上白天的,今天总收入接近三贯。
累,但值得。
夜里,我躺在后院的厢房里,这是新收拾出来的。
虽然简陋,但比崇化坊的破屋好多了。
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今天的事。
王彪是万年县的捕头,谁能使唤他?西市的地头蛇?竞争对手?还是...更厉害的人物?
我想起黑三的话:“李家不是普通人家,那位明珠小姐更不是你能招惹的。”
难道,是因为明珠?
有人看到我和明珠走得近,想给我个教训?
或者,是李道裕的仇家,想通过打击我来打击他?
都有可能。
在这个权力交织的长安城,我这样的小人物,就像棋盘上的卒子,随时可能被牺牲。
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我想起崔县尉。
这个人,或许可以结交。
他是长安县尉,实权官员,而且看起来还算正直。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在西市做生意会安全很多。
但怎么结交?送礼?他那样的官员,不会轻易收礼。
而且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或许,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少爷,李公派人来了。”福伯在门外说。
我起身开门,外面站着李道裕的一个管家。
“林郎君,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这么晚?看来李道裕已经知道了白天的事。
“好,我这就去。”
李道裕的宅子在安仁坊,离皇城不远。
三进院子,不算奢华,但雅致。
管家引我到书房,李道裕正在看书。
“林郎君,坐。”他放下书,示意我坐下。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行礼。
“无妨,我也没睡。”李道裕让下人上茶,然后说。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崔明(崔县尉)做得不错。”
“多亏李公的面子。”
“不全是我的面子。”李道裕摇头。
“崔明这个人,还算正直。他帮你,一是给我面子,二也是看不惯万年县的人越界拿人。长安、万年两县,向来有些龃龉。”
原来如此。官场上的矛盾,我无意中成了棋子。
“不过,这次的事,背后不简单。”李道裕看着我。
“你知道是谁指使王彪的吗?”
“草民不知。”
“是周兴。”
周兴?这名字有点耳熟。
“万年县的一个书吏,没什么官职,但...是武昭仪(武则天)的人。”李道裕压低声音。
武则天的人!我心头一震。
“他为何要对付我?”
“不是对付你,是试探我。”李道裕冷笑。
“周兴是条疯狗,专咬与废太子李忠有关的人。你父亲曾是李忠旧部,他又看到明珠与你来往,所以想通过你,来咬我,甚至咬...李家。”
原来如此。父亲案的余波,还在影响我。
“那...我该怎么办?”
“不用怕。”李道裕说。
“周兴现在只是条狗,还没成气候。我李道裕虽然没实权,但毕竟是皇族,他还不敢明着动我。你只要小心行事,不落把柄,他奈何不了你。”
“是。”
“不过,你也要尽快成长起来。”李道裕意味深长地说。
“在这个世道,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你做的豆腐很好,但还不够。你要有更大的事业,更多的人脉,更硬的靠山。”
“请李公指点。”
“两条路。”李道裕竖起两根手指。
“一,经商。把豆腐做大,做成产业,有钱能使鬼推磨。二,立功。军功,或者...别的功劳。只有功劳,才能洗刷你父亲的罪名,才能让你翻身。”
“草民明白。”
“明珠那丫头,好像对你有点意思。”李道裕忽然说。
我心中一紧。
“你别紧张,我不是要责怪你。”李道裕笑了。
“明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高气傲,寻常男子入不了她的眼。她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麻烦。”
“草民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
“高攀不高攀,不是你说的算。”李道裕摇头。
“不过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地位,或许还有可能。现在嘛...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
“是。”
“好了,回去吧。好好做生意,有什么事,来找我。”
“谢李公。”
离开李府,已是深夜。
长安城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打更声。
我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思绪万千。
周兴,武则天的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明珠,永泰公主,对我有好感,但这感情是火,能温暖我,也能烧毁我。
李道裕,皇族远支,是我的靠山,也是我的牵绊。
崔明,长安县尉,或许能成为盟友。
还有豆腐生意,要扩大,要创新,要建立品牌。
太多事,太多人,太多算计。
我感到一阵疲惫。
穿越过来才几天,却像过了几年。
但我不后悔。
这个世界虽然危险,但充满机会。
我林枫,既然来了,就要闯出一片天。
不管是周兴,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别想阻止我。
回到店里,平安和福伯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要做更多的豆腐,尝试新的做法。
我要认识更多的人,建立更大的关系网。
我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人敢轻易动我。
还有明珠...我会保持距离,但不会放弃。
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那时,或许
我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洁白的豆腐,和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在对我笑。
她说:“林郎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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