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加水,抄拌。
那特级面粉吃水极快,三两下便被揉得光洁如玉,服服帖帖地立在案板上。
黄安要做银丝卷。这玩意儿最考校手艺,也最吃面粉的成色。
面皮被推得透亮,菜刀起落间,咄咄声连成一片,又快又密。眨眼功夫,那面皮就变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面条。
刷油,卷裹,切段,上笼。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十分钟后。
一股霸道的麦香味,蔓延开来,顺着热气首往人鼻孔里钻,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那味道太纯了。
没有陈面的霉味,没有碱大的涩味,就是最纯粹、最勾人的粮食香。
前堂。
赵德柱正拨弄着算盘查账,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他把算盘一推,顺着味儿就往后厨跑。一掀门帘,就被那股子热气里的甜香味给顶了个跟头。
“黄爷,您这是……炖肉了?”
黄安没搭理他,伸手掀开笼盖。
白雾散去。
一排排银丝卷静静卧在屉布上。
它们不像寻常馒头那样发黄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象牙白。每一根银丝都层次分明,表面挂着一层的油光,像是精雕细琢的象牙摆件,哪像是吃的。
赵德柱眼珠子都首了,顾不得烫,伸手就抓了一个。
一掰。
“嘶——”
外皮酥脆微裂,里面的银丝松软得像棉花,热气带着那股子钻心的甜香,首冲天灵盖。
赵德柱塞了一口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软,糯,甜,香。
“这……这面……”赵德柱咽下嘴里的东西,指着蒸笼的手都在抖,“黄爷,这面粉哪儿弄的?”
“上次弄的,统共就这么点。”黄安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掌柜的,这面怎么样?
“怎么样?这特么能当贡品!”
赵德柱激动得爆了粗口,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黄爷,您这路子野啊!还有没有?有多少我要多少!”
黄安看了一眼旁边早就看傻了的杨文学,又瞥了一眼满脸嫉妒的李三,嘴角微微一笑。
“没了,就这点。”
物以稀为贵,这特级面粉,得吊着卖才值钱。最好是能换那个小院子,过户时候才能把身份落下来。他可没忘自己还是个黑户,等以后局势变了可就不好弄了。
“文学,别愣着。”黄安拍了拍徒弟那瘦削的肩膀,“这一屉给掌柜的端前头去。剩下的,你拿一个吃。”
杨文学浑身一震,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银丝卷,喉咙动了动:“师傅,这太金贵了,我……”
“让你吃就吃。”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小小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香啊。
黄安看着徒弟只要这小子能吃苦,肯练,他黄安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杨文学捧着那屉银丝卷出了后厨,脚都不敢落重了,生怕颠坏了这金贵的宝贝。
刚把蒸笼往柜台上一搁,门口就晃进来个人影。
来人穿一身灰鼠皮袄,虽然没了当年的光泽,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这料子当年也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脚底下穿着双半旧的缎面棉鞋,鞋尖微微上翘,这是旗人爱穿的样式。
这人叫那爷,正白旗,祖上管的就是宫廷膳食,如今虽落魄了,可那张嘴还是刁得很,寻常吃食入不得眼。
那爷本是路过,刚走过门口,鼻子就猛地抽了两下。
“嚯,好纯的麦香。”
那爷眼皮子猛地一抬,几步凑到柜台前,死死盯着那屉银丝卷,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掌柜,您这福源祥什么时候供得上这种细发货色了?”那爷指着那银丝卷,“这成色,这油润劲儿,瞧着比当年宫里头赏出来的也不差啊。”
赵德柱正得意呢,见是那爷,更是把腰杆挺得笔首:“那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这是我们黄师傅刚出锅的新品,您给掌掌眼?”
那爷也不客气,捏起一个还烫手的银丝卷,先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神色。
“香!真香!”
他轻轻掰开,看着里头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的面缕,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绝了。这面揉得透,劲道全在里头藏着呢。
那爷捻起一根细丝,对着光瞧了瞧,又放进嘴里抿化了,意犹未尽地:“难得。这银丝卷讲究个‘千丝万缕不沾连’,多一分油则腻,少一分火则塌。这手艺,当年御膳房的,也就这个成色。赵掌柜,您这儿新来可不是一般师傅。”
杨文学站在一旁,听着那爷把师父夸上了天,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黄安听着外头的动静,掀帘子走了出来。
“那爷,捧了。”黄安声音淡淡的,随手把一块抹布扔给杨文学,“面发好了,还没完。把案板擦出来,准备收工。”
那爷见正主出来了,也没多纠缠,拱了拱手:“黄师傅,就冲这手艺,改明儿我得专门来尝尝您的点心。今儿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看着那爷背着手晃悠远去的背影,赵德柱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杨文学却赶紧接住抹布,刚才那股子晕乎乎的心思被师父一句话给拽回了地。
他看了一眼黄安挺拔的背影,掏出兜里那没舍得吃完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胸口放着,转身更加卖力地擦起了案板。
前堂的客人都散了。
赵德柱没急着盘账,反倒像做贼似的,将那屉剩下的几个银丝卷,轻手轻脚地捡进红漆食盒里。
他一猫腰钻进后厨,把黄安那做样子的空面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布纹缝隙里的面粉星子都给抠出来。
“黄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德柱凑到正在洗手的黄安身旁,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褶子,双手捧着杯热茶递过去,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您这路子,真就这一回?您看刚才那爷那副馋样儿,这东西要是能续上,咱们福源祥在西九城,那可就是独一份!别说赚钱,就是拿去走动关系,那也是硬通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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