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保镖们被顾念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阅尽生死后的漠然。像是荒野上的独狼扫过羊群,不需要咆哮,猎物便已僵住。为首的保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在半空中停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褂子的男人,身上那股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三年前金三角某次行动中,那个独自走出丛林的华裔佣兵。
想活命,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顾念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两麻袋猪饲料,袋口用麻绳扎着,渗出淡淡的麸皮气味。
我这儿不收纸片子,只收劳动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我缺个喂猪的。你,苏大总裁,换衣服干活。
苏清鸢被解开了穴位,瘫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价值六位数的定制长裙——意大利手工刺绣,裙摆还沾着泥点,是方才在山路上的车辙里溅上的。再抬头,墙角那两袋灰褐色的饲料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疯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长久未开口的干涩,你让我喂猪?
你可以拒绝。
顾念深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汁。深褐色的液体翻滚着,散发出苦涩的草木气息。他背对着门口,仿佛全然不设防,却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身后是否有人会暴起发难。
出门左转,沿着土路走三里地就是省道。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苏家的杀手应该就在村口等着收尸。他们跟了你三天,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苏清鸢的手指猛地攥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二叔苏明远派来的人,从她离开京都的那一刻就缀在后面。那辆黑色商务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被轻易发现。她在商界摸爬滚打五年,如果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早就被那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的亲戚们拆骨入腹了。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顾念深没有回答。他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药汁,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又往里面添了半勺清水。
你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我要出门给东头的张老汉送药。你跟着走,还是留下,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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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椅上的女人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顾念深数着时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苏清鸢换上了从隔壁王大婶那里借来的粗布衣裳。蓝灰色的褂子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打着补丁。裤子更是宽大得离谱,她不得不找了根草绳在腰间缠了两圈,又将裤腿扎紧,才能勉强行走。
她站在斑驳的穿衣镜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中的女人头发散乱,妆容被汗水和雨水糊成一团,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那件价值连城的长裙被团成一团扔在墙角,像是一团被丢弃的垃圾。而她自己——京都苏家最年轻的掌权者,苏氏集团市值百亿的总裁——此刻正穿着乡下大婶不要的旧衣裳,站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
走吧。
顾念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换好了斗笠和蓑衣,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药箱,箱角用铜皮包着,磨得发亮。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土路泥泞不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的背影,草鞋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的声响。顾念深的步伐很快,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她刚好能跟上的速度,既不催促,也不等待。
东头张老汉家隔着半座山,等送完药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去,把猪喂了。顾念深将药箱挂回墙上的木钉,指了指后院,饲料在灶房,泔水桶在檐下。那头老黑猪食量大,要搅三瓢麸皮,兑半桶热水,拌匀了再倒进食槽。
苏清鸢站在原地没动。
我……
你不会?顾念深终于正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深不见底,苏总连并购案都能做,喂猪学不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不想做。顾念深打断她,从门后抄起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又拎过一块磨刀石,径自走到院中的石碾子上坐下,门没锁,路认得,不送。
刀刃与石面相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苏清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在尔虞我诈的苏家撑了五年,从父亲病逝、叔伯夺权,到一步步将集团大权握在手中,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乡村,在这个贪财无礼的男人面前,她竟然感到了一种荒诞的委屈。
我来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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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在后院角落,用半人高的土墙围着,顶棚铺着茅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苏清鸢拎着泔水桶跨过门槛,刺鼻的气味瞬间涌了上来。那是粪便、发酵的饲料和潮湿稻草混合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恶心,按照顾念深说的比例调配饲料。麸皮从袋子里舀出来时扬起一阵灰,呛得她连连咳嗽。热水兑进去,她用一根木棍搅动,黏稠的混合物散发出温热而腥甜的气息。
那头老黑猪趴在角落里,见她靠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浑厚的哼叫。
苏清鸢闭了闭眼,将桶里的饲料倒进石槽。黑猪立刻凑上来,长嘴拱进食槽,发出响亮的吞咽声。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粗糙的鬃毛蹭过她的手腕,她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有躲开。
用力搅,不匀的话,那头老黑猪不爱吃。
顾念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规律的磨刀声。他坐在雨幕中的石碾子上,身影被暮色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苏清鸢没有回头。她盯着黑猪拱动的头颅,盯着食槽里黏稠的饲料,盯着泥地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满脸狼狈的女人。
眼眶渐渐红了。
她在苏家大宅里,连哭都要挑时间。董事会前的深夜,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眼泪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却要确保第二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角没有红肿,唇角弧度恰到好处。她不能示弱,不能疲惫,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可在这里,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在这个弥漫着猪粪气味的角落里,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喂,顾念深。
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却被雨声掩盖得恰到好处。
你到底是谁?
磨刀声停了。
顾念深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凉。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快得像是错觉。
一个为了猪饲料发愁的穷光蛋,他说,还能是谁?
苏清鸢没有再问。她拎起空了的泔水桶,走向灶房准备第二桶。草鞋踩进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裤腿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可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冻了太久的地方,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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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暴雨如注。
顾念深的土坯房坐落在村尾,背靠山坡,前临竹林,是整座村子最偏僻的所在。此刻风雨大作,竹枝抽打着屋顶,发出鞭子般的脆响。远处的山影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有闪电劈过,照亮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伤痕。
苏清鸢躺在里间的土炕上,身下铺着干燥的稻草,盖着一床洗得发硬的棉被。被褥里有阳光和皂角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艾草香。她本该疲惫至极,却睁着眼,听着外间传来的动静。
顾念深在整理药材。竹簸箕碰撞的轻响,干草被翻动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他压低声音的咳嗽——那声音里带着旧伤未愈的浑浊,像是肺部曾经受过重创。
她想起白天他背她上山时的步伐。那样稳健,那样迅捷,却在某个陡坡上微微滞了一瞬。他的左肩有伤,她感觉到了,隔着湿透的衣料,那道疤痕凹凸不平,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的位置。
一个普通的乡村郎中,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不会有那样的身手,更不会有那样的伤疤。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雨声,不是竹枝断裂声,而是一种极轻的、金属扣合的脆响。苏清鸢在京都的安保训练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那是弩机扳动的声音。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外间的灯火已经灭了。顾念深不知何时吹熄了油灯,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闪电劈落的瞬间,才能看清那些如灵猫般翻过围墙的黑影。
三道,不,四道。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的短弩在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淬了毒的征兆。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
苏清鸢的血液几乎凝固。
是苏明远的人。她太熟悉这种行事风格了——不留活口,不留痕迹,连尸体都要用化尸水处理得干干净净。二叔终于等不及了,在她离开京都的第三天夜里,派出了最精锐的死士。
她下意识摸向床头,却摸了个空。没有武器,没有手机,没有一切她习以为常的防身之物。只有身上这件粗布衣裳,和满手的猪饲料气味。
黑影们已经摸到了窗下。
为首的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守住门口,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后窗。他们的动作快得像鬼魅,却又轻得像风,连暴雨声都掩盖不住他们逼近的杀意。
苏清鸢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她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陌生的山村,死在这个漏雨的土坯房里,死在猪圈旁边的土炕上。京都的商界不会有她的名字,苏氏集团的股权争夺会继续,而她的尸骨或许连衣冠冢都不会有。
可笑的是,她最后悔的,竟然是没能问清楚那个男人的名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短促,压抑,像是被强行掐断在喉咙里。苏清鸢猛地转头,透过破旧的窗纸,她看见闪电照亮的一幕——
顾念深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
刀身上没有血,因为血都被雨水冲走了。他脚下躺着两具尸体,姿势扭曲,颈间各有一道细长的红痕,精准地切断了气管和动脉。另外两道黑影正在急退,短弩抬起,弩箭破空而出,却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被他侧身避过。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某种滞涩的笨拙,像是旧伤牵累了筋骨。可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柴刀划过雨幕,带起一道暗淡的弧光,便有一人捂着喉咙倒下。
最后一个死士转身欲逃,顾念深没有追。
他只是将柴刀掷出,卷了刃的刀身旋转着没入那人后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
暴雨倾盆。
顾念深站在四具尸体中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流下,划过眉骨,划过鼻梁,划过紧抿的唇线。他弯腰拔出柴刀,在尸体的衣襟上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头待宰的生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苏清鸢猛地蹲下,心脏狂跳。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她只知道,此刻蹲在黑暗中的自己,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终于确认了的、令人战栗的安心。
外间传来推门声,脚步声,然后是水盆放在地上的轻响。
出来吧。顾念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淡如常,尸体要处理,你帮把手。
苏清鸢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她推开门,看见顾念深正在脱那件染血的粗布褂子,露出精瘦的上身。左肩那道疤痕在闪电中清晰可见,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一条狰狞的龙。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知道。顾念深将褂子扔进火盆,火焰腾起,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三天前就知道。跟了你一路,总该让他们有个交代。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你?他替她说完,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瓶透明的液体,因为我也想知道,苏明远为了杀你,肯下多少本钱。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四把淬毒弩,八个死士,化尸水两升。他数着,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苏二先生倒是舍得。
苏清鸢看着他处理尸体的动作,熟练,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厌倦的麻木。她忽然想起白天他问的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此刻她很想再问一遍,却问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有些答案,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
睡吧。顾念深将最后一点化尸水倒在土坑中,青烟腾起,带着刺鼻的酸味,明天还要喂猪。
他转身走向灶房,背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骄傲,而是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在这个充斥着猪饲料气味和血腥气的乡村雨夜里,她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生存的本质——剥离所有光环与伪装后,人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的野兽。
而那个叫顾念深的男人,或许是这片荒野中,唯一比她更懂得如何生存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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