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像一只误入贫民窟的黑天鹅。
顾念深把那个粘着鸡毛和干泥点的蛇皮袋往真皮座椅上一扔,一股廉价烟叶和跌打药酒的冲味瞬间霸占了狭小的密闭空间。开车的保镖眼角抽搐,指关节因为用力握方向盘而泛白,却不敢发出一声抗议。
苏清鸢靠在另一侧车窗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回城的路上,她接了十七个电话,每一个电话挂断,她的脊背就挺直一分,直到僵硬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冰棱。
苏家的信托基金被冻结了,二叔在董事会上提议,以我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剥夺我的投票权。苏清鸢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别人的遗嘱。
顾念深从蛇皮袋里翻出一颗皱巴巴的野苹果,咔嚓啃了一口,汁水溅到了苏清鸢价值两万美金的小西装上。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那二叔看人的眼神像杂交品种的野狗,贪,但是没脑子。这种人,怕的不是道理,是疯子。
车子停在苏家位于半山腰的亿万豪宅前。顾念深拎着蛇皮袋跨进大理石门厅,他的解放鞋在洁白无瑕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刺眼的泥印。
接下来的三天,顾念深彻底把这栋极简主义的豪宅变成了他的实验室。他在露台上晾晒散发恶臭的蜈蚣干,在恒温泳池里丢进大包的雄黄和艾草。苏清鸢冷眼看着这一切,每当那些西装革履的智囊团在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绝望到想跳楼时,她回头就能看见顾念深蹲在走廊下,用那把磨损严重的柴刀削着一根老山参。
他那种格格不入的松弛感,竟成了这栋摇摇欲坠的帝国里唯一的定海神针。
第三天夜里,苏清鸢在书房里砸碎了父亲留下的青瓷笔洗。那是宋代官窑的遗物,父亲生前最珍爱的物件。碎片溅在波斯地毯上,像是一地冻结的眼泪。
你这样会割伤手。顾念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赤着脚踩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瓷片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出去。苏清鸢没有回头。
顾念深没动。他将药碗放在书桌上,然后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捡拾那些碎片。
我七岁那年,我爹喝醉后砸了家里唯一一口铁锅。我妈没哭,也没骂,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片,用米汤粘起来。那口锅用了三年,每次煮饭都漏,我妈就用面糊堵缝。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他。
后来锅还是坏了,顾念深将最后一片碎瓷放进掌心,站起身,但我妈说,东西坏了可以补,人心散了才麻烦。
他将碎片搁在窗台上,端起那碗药汁递过去:喝了。今晚的宴会,你二叔请了京都最有名的内科圣手林德忠。他想当众证明你是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苏清鸢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穿上你最硬的那套铠甲,苏总,顾念深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今晚,我陪你去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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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苏家老宅举行,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藏着苏家三代人的兴衰荣辱。苏明远选择在这里动手,是一种刻意的羞辱——他要让苏清鸢在最熟悉的地方,以最狼狈的姿态坠落。
苏清鸢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唇色是哑光的大红,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她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陌生。
太硬了。顾念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中式长衫,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眉骨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是一枚古老的徽章。
你的壳太硬了,硬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在强撑。对付林德忠那种老狐狸,你得让他觉得你已经碎了,碎到他都不忍心再踩一脚。
他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烧灼:相信我吗?
苏清鸢看着那枚针,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一片燃烧后的荒原。
信。
银针落下,刺入她耳后的某个穴位。一阵酸麻扩散开来,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倾倒。顾念深接住她,将她抱到榻上:睡两个小时,我会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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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老宅门口。
顾念深扶她下车,苏清鸢发现自己的步伐真的变得虚浮了,不是伪装,而是某种真实的虚弱从骨髓里渗出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连站立都需要搀扶——这正是她需要的状态。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苏明远站在人群中央,看见苏清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热情,热情地迎上来,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清鸢,你瘦了,让二叔心疼啊。
他的手掌冰凉,像是一条蛇。
林老已经在偏厅等候,他压低声音,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董事会也是关心你的健康,毕竟,苏家不能没有一个清醒的掌舵人。
偏厅里,林德忠坐在太师椅上,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是京都医学界的泰山北斗,曾给三位元首看过病,他出具的诊断书,足以让任何人社会性死亡。
苏小姐,请坐。他的声音温和,目光却像X光一样穿透她的皮囊,听说你最近……经历了一些波折?
问诊开始了。林德忠的问题精心设计,每一个都指向精神状态的评估。苏清鸢按照顾念深教她的,不刻意伪装,也不刻意隐瞒,只是让那种真实的虚弱流淌出来。她提到父亲的死,提到那些背叛,提到自己在村里喂猪的日子,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林德忠的眉头渐渐皱紧。他示意她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闭目凝神。忽然,他的眼睛睁开了,表情变得古怪,像是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现象。他重新搭脉,换了另一只手,又示意苏清鸢伸出舌头。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他喃喃自语,这脉象……
如何?苏明远凑上来,是不是精神紊乱?
林德忠没有回答。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顾念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位先生,苏小姐的寒毒入髓,本是绝症之兆,如今却被一股至阳之气强行锁住。这等针法……敢问先生师承何人?
顾念深正靠在窗边,用那把柴刀削着一个苹果。他抬了抬眼皮:无师自通,乡下土方子,让林老见笑了。
林德忠的脸涨得通红,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苏先生,苏小姐的身体确实虚弱,但绝非精神疾患。相反,她正在经历一场极其凶险的治疗,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她,无异于谋财害命!
苏明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林德忠转向苏清鸢,又是一躬:苏小姐,老夫冒昧,能否在治疗结束后,登门请教这位先生?
苏清鸢靠在顾念深肩上,虚弱地笑了笑:那要看我的医生,愿不愿意见客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宾客们开始交换眼神,那些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董事们开始重新评估形势。
顾念深扶起苏清鸢,向门口走去。经过苏明远身边时,他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请的刀,不够快。
马车上,苏清鸢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顾念深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艾草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你早就知道林德忠会反水?
不知道,顾念深望着窗外的夜色,但我知道,真正的医生,看见真正的医术,会发疯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睡吧。明天还要应付你那一摊子烂事。
苏清鸢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马车在京都的街道上行驶,霓虹灯的光影从车窗流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此刻,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铠甲。
就一晚。明天,战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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