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杀戮在一瞬间结束,快得让苏清鸢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扶着门框,指甲在腐朽的木头上抠出五道白痕。院子里横陈的三具尸体正在雨水中微微抽搐,断成两截的枣树横在泥水里,枝叶还在做着最后的痉挛。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被雨水稀释后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顾念深弯腰,在那堆尚带余温的尸体上翻找。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手指探进内袋,摸出几个鼓囊囊的钱包,又解下腕上的手表——某款限量级的军用时计,表盘还在走动。他将这些物件在掌心掂了掂,塞进裤兜,这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血污。
苏总,看戏看够了吗?
他转过头,眼神里的暴戾瞬间收敛,像是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重新挂上了那副苏清鸢熟悉的、令人牙痒的市侩笑容。雨水顺着他眉骨的旧疤流下,在嘴角处汇成一道细流,他却浑然不觉。
惊吓费,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两根,一共一千万。加上之前的诊费、住宿费、饲料损耗……苏总这笔债,怕是越欠越多了。
苏清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草鞋在泥水里打滑,她扶住那棵断掉的枣树,掌心触到断裂处湿漉漉的木茬。那个几小时前还在为两毛钱葱钱和王大婶吵架的男人,那个斤斤计较到令人发指的男人,此刻正淡定地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用雨水冲洗着钝刀上的血。
刀身上的血迹被冲成淡粉色的水流,汇入脚边的泥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恐惧已经耗尽了,此刻在她胸腔里翻滚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被欺骗的愤怒,被拯救的茫然,以及某种她不愿承认的、对未知的悸动。
顾念深将刀挂回门后的木钉,从屋檐下扯下一块破布擦手。那块布上还印着某某化肥的字样,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你的寒症入髓,至少还要施针七次。中途断了,前功尽弃。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的金属碎片——那是杀手袖箭的零件,某种精密的合金制品,在闪电中泛着幽蓝的光——丢给苏清鸢。
回去告诉苏家那帮人,他说,眼底闪过一丝苏清鸢从未见过的寒意,你要是在我这儿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去京都把他们的祖坟挨个刨了。
苏清鸢接住那块碎片,金属的冰凉刺入掌心。她低头看着上面繁复的纹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的或许是某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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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雨停了。
苏清鸢动用了她所有的资源。那部藏在内衣夹层里的卫星电话,是她最后的底牌,号码直连京都某间密室里的老者——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情报掮客。
查一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站在山坡上,确保土坯房的窗户看不见她的口型,顾念深,青山村,行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信号断了。
苏小姐,老者的声音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迟疑,这个查询级别……
特级机密。
明白。
结果在三个小时后反馈回来。苏清鸢站在村口的歪脖柳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指尖发冷。
查无此人。
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求学经历,没有行医执照,没有社保缴纳,没有银行开户。顾念深这个人,在官方的所有数据库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不像是从某个地方搬来的,而像是凭空从这颗星球上长出来的一样,根系扎在这个偏僻的山村,枝叶却伸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黑暗维度。
然而,苏清鸢没有时间继续探究了。
卫星电话再次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跃入屏幕。她读完,脸色瞬间惨白。
苏氏集团董事会紧急决议:即日起罢免苏清鸢总裁、董事职务。理由:长期失踪,身患恶疾,无法履职。其名下所有项目、股权、表决权,暂由副董事长苏明远代管。
紧接着是第二条。
跨国新能源项目青鸾计划遭遇恶意收购,敌对财阀宏鼎集团已发起全面要约,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控股。
青鸾计划。那是她耗尽心血的筹码,是她用五年时间在苏家杀出血路的倚仗,是她准备用来彻底扳倒苏明远的王牌。为了这个项目,她熬垮了胃,熬白了鬓角,熬到二十八岁还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
而现在,她被困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鬼地方,手里唯一能打的牌,是一个连身份都是谜的男人。
苏清鸢关掉手机,站在斜阳里,闭了闭眼。
雨后的山村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梯田层层叠叠,像是谁随手泼洒的调色盘。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对人间的一切阴谋诡计浑然不觉。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清鸢,别太拼了,苏家这潭水……太深。
那时她不懂。她以为凭能力、凭手腕、凭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商业智慧,就能在资本的丛林里杀出一条生路。她以为董事会上的唇枪舌剑、报表上的数字游戏、酒局上的虚与委蛇,就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战场。
直到昨天夜里,直到那三把尼泊尔弯刀架在她脖子上,直到她亲眼看见一个人如何用一把钝刀在三十秒内结束三条人命。
她才终于触到了水面下的冰山。
顾念深。
她转身,朝着土坯房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草鞋陷入松软的泥土,又被拔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背脊挺直,肩膀打开,那个在京都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苏清鸢,正在一点点回到这具躯壳里。
顾念深正背着那个破蛇皮袋从灶房出来,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装着喂猪的麸皮。他看见她,挑了挑眉,脚步却没停。
我要回京都。苏清鸢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斩断后路的决绝,我要带你一起去。
顾念深将蛇皮袋扔进墙角,袋身撞在土墙上,腾起一阵灰。他从屋檐下拎起那个永远卷着刃的柴刀,拇指蹭过刀口,像是在检查什么。
诊费没结清,他说,猪也没喂完。
猪我让人来喂,苏清鸢从怀里摸出一张黑卡,夹在指间递过去,诊费,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到了京都,十倍百倍地还你。
顾念深没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紧抿的唇,再到她微微发抖却执意伸直的手腕。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是猎人打量陷阱里的猎物,又像是铁匠审视一块尚未锻打的顽铁。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
苏明远要你的命,宏鼎要你的项目,董事会要你的股权。你回去,就是一头扎进绞肉机。
我知道。
顾念深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后的疲惫。
苏清鸢,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图什么?
苏清鸢将黑卡收回,插进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她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图一个公道,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图我爸临死前没闭上的那双眼。图我这五年……没白熬。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图你。我不管你是什么人,龙首也好,镇狱真龙也罢,到了京都,我需要一把刀。你开价,我付得起。
顾念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山坡上的麻雀飞走了,久到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方才的斜阳。他忽然转身,走向屋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
我不去京都。他说,将那物件塞进蛇皮袋,和猪饲料混在一起,但可以去一个叫青田镇的地方。那里离京都市区一百二十公里,有我的……一个老朋友。
他背起蛇皮袋,动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仿佛里面装的真的是麸皮,而不是某种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
到了青田,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进村。我最多送你到镇口。
苏清鸢跟上去,草鞋踩进泥水里,发出吧唧的声响。她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逃亡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却也更加……有趣。
顾念深,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你那个老朋友,是做什么的?
顾念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
喂猪的,他说,和我一样。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顾念深没有笑。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望着路尽头那团正在聚拢的乌云,手背上那道龙纹在袖口若隐若现。他知道,从踏出这个村口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而苏清鸢不知道的是,青田镇那个喂猪的老朋友,曾经是某支影子部队的军需官,手里掌握着足以让半个京都商圈地震的机密档案。
更不知道的是,她以为自己在雇佣一把刀,实际上,她正在卷入一场始于三年前的、尚未完结的清洗。
雨又开始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背影被雨幕渐渐吞没。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对即将离开的人和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就像这个沉默的星球,对附着其上的所有悲欢离合,一贯的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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