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隧道里没有光。不是那种“很黑”的没有光,是真正的、绝对的、像被扔进墨水瓶底部的没有光。鹿时予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步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有星星、有月亮、有远处城市的灯光。这里的黑暗没有参照物,像走在宇宙的真空里。
翟以旋跟在他左边,右手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不是直播间画面,是一个数据后台——观看人数、弹幕频率、关键词云、用户画像。她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在弹一首节奏极快的钢琴曲。
赫连破走在最后,右手按着那坨变形的金属。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隧道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只有铁轨、枕木、碎石,和墙壁上偶尔出现的涂鸦。涂鸦的内容都一样符号。亓官寂的符号。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有的用喷漆,有的用马克笔,有的用石头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观看人数在掉。”翟以旋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回声,“你关掉直播的时候是五十万,现在只剩十二万。”
“正常。”鹿时予头也没回,“没有画面,没人愿意看黑屏。”
“所以你不能停。你得一直播。直到存在值到一百。”
鹿时予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在翟以旋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戏剧面具——平静的、克制的、但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经纪人了?”他问。
翟以旋没有笑。“从你决定去送死的那一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上面写满了字。她展开,鹿时予看到那是一份手写的计划表——标题是“存在值提升方案”,下面分了好几个部分:直播内容、时间安排、目标人群、转化率预估。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但有些地方有涂改,涂改的地方字迹更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在隧道里昏迷的时候。第五音给我找了纸和笔。”
鹿时予接过计划表,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几秒。翟以旋的计算很细——每场直播预估涨多少存在值,每点存在值需要多少观看人数,每个观看人数的转化率受什么因素影响。她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目标:100。当前:61.5。缺口:38.5。”
“38.5点存在值。”翟以旋把计划表折好放回口袋,“按目前的转化率,需要至少五百万真实观看。不是五百万次点击,是五百万个真实的人。每个人记住你一次,给你贡献0.000077点存在值。三十八点五除以零点零零零零七七——”
“五百万。”鹿时予说。
“准确说是五百万零六千四百九十三人。”翟以旋看着他,“你有信心让五百万人记住你吗?”
鹿时予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照在隧道的墙壁上。墙上有一个符号,很大,用红色的喷漆写的,油漆还没干透,在往下流,像血。
他打开直播。
直播间亮了。观看人数从十二万开始回升——不是因为他开了直播,是因为平台在推送。他的直播切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被转发了十几万次,“删了自己脸的少年”上了热搜,虽然排名不高,但足够让更多人点进来看看。
观看人数:15万。18万。22万。27万。
弹幕开始涌进来:
“来了来了”
“他开播了”
“这是在哪儿?好黑”
“隧道?”
“刚才那个删脸的哥们在吗”
鹿时予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左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白色皮肤上,让那块白色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血管。黑色细线还在,从手掌边缘蔓延到手腕,像一圈黑色的手铐。
“我要删一样东西。”他说,“一瓶水的温度。”
翟以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不是之前那瓶,那瓶已经冻成冰了。这瓶是新的,没开封,瓶身上还有便利店的价格标签。她把瓶子举到摄像头前。
鹿时予默念:删除“这瓶水的温度”。
存在值-0.5。当前61.0。
瓶子里的水开始结冰。和上次一样——从里往外结,冰晶在瓶子的中心出现,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向四周扩散。三秒后,整瓶水变成了冰。瓶子表面结了霜,在手机屏幕的光下冒着冷气。
弹幕:
“又来了”
“这不是特效”
“瓶子外面没结霜,里面结冰了”
“有没有物理系的人解释一下”
“解释不了,这违反热力学”
观看人数:35万。
翟以旋的手指在后台快速滑动。她在看数据——观看人数、停留时长、转发率、关键词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计算得到验证之后的满足。
“继续。”她说,“不要停。冰已经删过了,换一个。”
鹿时予想了想,抬起左手,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微长,遮着左眼。在手机屏幕的光下,发丝看起来像黑色的丝线。
“我要删一根头发的颜色。”他说。
弹幕:
“头发颜色?”
“怎么删?”
“变成白的?”
鹿时予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举到摄像头前。头发是黑色的,在光下反着光。他默念:删除“这根头发的黑色素”。
存在值-0.5。当前60.5。
头发从根部开始变白。不是褪色,是变白——像被漂白水浸泡过一样,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根纯白的、像雪一样的发丝。在手机屏幕的光下,白发反着银色的光,像一根细小的光纤。
弹幕:
“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染的,从根开始白的”
“他手里没有漂白剂”
“这是真的超能力”
观看人数:48万。
鹿时予把那根白发举在摄像头前,停留了三秒。然后他又默念:删除“这根头发的白色”。
存在值-0.5。当前60.0。
白发从根部开始变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恢复成普通的黑发,和拔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弹幕彻底活跃起来:
“变回来了”
“黑白随意切换”
“这不是超能力什么是超能力”
“我已经录屏了,反复看了十遍,没有剪辑痕迹”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观看人数:48万。52万。59万。67万。81万。
翟以旋的手指在后台屏幕上几乎要冒烟了。她在控评——不是删负面评论,是引导讨论方向。她在弹幕里发引导性的问题:“你们觉得这是真的吗?”“有没有人能解释这个现象?”“如果是特效,为什么没有剪辑痕迹?”她在制造话题,让观众自己去讨论、去争论、去转发。因为争论是最好的传播方式。不相信的人会去找证据,相信的人会去反驳,两边都会转发,两边都会让更多人看到。
观看人数:81万。95万。112万。148万。203万。
鹿时予看着那个数字在跳动,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存在值在涨——不是跳着涨,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多一个人记住他,他的存在值就涨一点。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的。
系统面板:存在值60.0。62.3。65.1。68.7。72.4。
“继续。”翟以旋的声音很平,但她的语速更快了,“不要停。趁热度最高的时候连续输出。删完一样马上删下一样,不要让观众有喘息的机会。”
鹿时予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没有绿色代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炽热的、像火焰一样的光。她不是在帮他做数据——她是在战斗。用键盘、用数据、用算法,和亓官寂的爪牙战斗。那些爪牙混在弹幕里,发乱码、带节奏、试图把直播间的热度压下去。翟以旋每秒钟要处理几十条弹幕,手动举报、手动拉黑、手动发引导性评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像残影。
鹿时予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掌心的“回”字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把手指张开,让观众看清他的掌心。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一个朋友刻的。”他说,“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掌心记得。”
他顿了顿。
“我要删了这道痕迹。”
弹幕:
“不要删”
“那是你朋友留给你的”
“删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鹿时予看着这些弹幕,笑了。“我不需要痕迹来找他。我会用别的办法。”
他默念:删除“掌心的‘回’字痕迹”。
存在值-1。当前71.4。
掌心的痕迹开始变淡。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消退。三秒后,痕迹彻底消失了,掌心恢复了光滑的、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
弹幕安静了。
观看人数:203万。267万。341万。428万。519万。
系统面板:存在值71.4。73.0。75.2。77.9。80.1。
八十。
鹿时予看着这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离一百还差二十。五百万人记住了他,给他贡献了不到二十点存在值。但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翟以旋的手指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鹿时予,她的瞳孔是黑色的,但在手机屏幕的光下,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某种金色的光,像日出前天际线上那一线最亮的光。
“有人刷火箭。”她说。
鹿时予低头看手机屏幕。直播间里,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不是一支,是一百支。一百支火箭同时升空,把整个屏幕变成了金色的海洋。
弹幕:
“一百个火箭”
“哪个土豪”
“一百个火箭十万块钱”
“账号叫‘北冥帝君’”
鹿时予看着那个名字。北冥帝君。头像是一张古代画像——一个年轻的男子,白发,穿着黑色的古装,坐在一张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画像的笔法很细腻,像是工笔画,但颜色很淡,像褪色了。
私信图标亮了。北冥帝君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真的神。求你删了我。”
鹿时予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点进了北冥帝君的主页。主页很简单——没有作品,没有动态,没有粉丝,没有关注。只有头像和昵称。头像还是那张古代画像,白发男子,黑衣,毛笔。
他把头像放大。
画像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鹿时予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画像看了五秒。画像里的人没有动——眼睛没有眨,嘴角没有动,身体没有动。但鹿时予确定自己看到了。那双眼睛——不是画像里的眼睛,是画像背后的眼睛——眨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灰色的,和之前那些“系统无记录”的提示一样的灰色:
【检测到“神明”信号】
来源:北冥帝君
身份:未知
状态:存活
位置:未知
备注:该信号不属于“篡改者”或“修复体”或“混沌阵营”
鹿时予把手机屏幕转向翟以旋。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神明?”她的声音很轻,“真的存在?”
鹿时予没有回答。他看着北冥帝君的头像,画像里的白发男子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毛笔,面前铺着宣纸。宣纸上写着两个字,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把头像再次放大。这一次他看清了——宣纸上写的是:
“救我。”
鹿时予的手指收紧了。
他点开北冥帝君的私信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直播间里又炸开了火箭——不是一百支,是两百支。两百支火箭同时升空,金色的光把屏幕淹没了。
北冥帝君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我在你身后。”
鹿时予猛地转身。隧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铁轨、枕木、碎石,和墙壁上那些用喷漆写的符号。
他低头看手机。北冥帝君的头像变了——不是换了图片,是画像里的人换了一个姿势。原本坐着的人现在站起来了,手里的毛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剑尖指着屏幕外,指着鹿时予。
画像里的眼睛没有眨。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翟以旋把手机从鹿时予手里拿过去,关掉了直播。观看人数还停在519万,但弹幕已经不重要了。
“你相信他是神吗?”她问。
鹿时予没有回答。他看着隧道尽头的黑暗,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地下河的味道,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一种新的、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海盐,像深海的水,像三千年前的风。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知道我在哪。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继续走。
隧道在他面前展开无尽的黑暗。但他现在知道了——黑暗的尽头不只有亓官寂、不只有父母、不只有亓官芜的肉身。还有一个活了三千年的神,拿着一把剑,在等他。
等他去删了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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