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存在值跳到85的时候,鹿时予松了口气。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松气,是更短暂的、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水底的那种——他知道自己还没上岸,但至少脚下有东西了。85离100只差15,按现在的涨势,再播一场就够了。
他转头想把这个数字告诉翟以旋。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翟以旋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疲惫的空,不是走神的空,是那种“里面没有人”的空。她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光线照进去,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就那么被吸收了,消失在她的眼球深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不像活人——吸两秒,停一秒,呼两秒,停一秒。节拍器一样精准。
“翟以旋?”鹿时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应。她的身体还在往前走,脚步的节奏和呼吸一样精准,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像被程序控制。但她的眼睛不聚焦,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的白色粉末开始从皮肤里渗出来,不是平时那种少量的、像碎冰一样的粉末,而是大量的、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里往外涌。
“翟以旋!”鹿时予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握拳,不是伸展——是像弹钢琴一样,每一根手指依次弯曲又伸直,速度极快,从食指到小指,再从拇指到无名指。指尖的白色粉末随着手指的动作在空中凝结,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针了,是更复杂的结构——六边形的、像雪花一样的薄片,边缘锋利得能在黑暗中反光。
薄片飞向鹿时予。
不是扔的,是射的——像从气枪里打出来的,破空声尖锐刺耳。第一片擦着他的左耳飞过,钉在隧道的墙壁上,切入水泥半寸深,周围的墙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第二片瞄准他的喉咙,他侧身躲开,薄片切断了他校服领口的几根线头,线头在空中飘落。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他没有全部躲开。一片薄片划过了他的右前臂,伤口不深,但血立刻渗了出来,不是红色的血,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
系统弹出了红色警告:
【检测到“修复体”攻击】
攻击类型:存在切割(反向修复)
伤害:存在值-0.8/次
当前存在值:84.2
鹿时予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伤口的边缘在发光——不是翟以旋修复时的绿色代码光,是另一种更暗的、像煤炭燃烧一样的光。那个光在蚕食他的伤口边缘,不是愈合,是删除。翟以旋的攻击不是在伤害他的身体,是在删除他的存在。伤口越大,他被删除的部分就越多。
赫连破从后面冲上来。他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军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从侧面接近翟以旋,双臂张开,像捕食者扑向猎物。但他没有扑,他收住了力,在靠近她的一瞬间把扑击变成了拥抱。他的双臂从她身后合拢,箍住她的肩膀和上臂,把她固定在原地。他的动作很轻——不是轻,是克制。他用了擒拿的技巧,但收掉了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力量,像一个父亲抱住发脾气的孩子。
翟以旋的头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赫连破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赫连破的鼻子里喷出来,溅在翟以旋的头发上,在黑暗中看起来是黑色的。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皱眉。他把下巴抵在翟以旋的头顶,双臂收紧,像一把锁。
“删了她!”他对鹿时予喊,“她被人控制了!”
鹿时予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搜索翟以旋体内的程序——不是之前那个“强制归零程序”,那个已经被他删了。是另一个程序,更深层的,像休眠的火山,平时不活动,被某个信号激活之后就会喷发。他顺着翟以旋的代码结构往下找,穿过表层、穿过中层、穿过那些他熟悉的修复体核心代码,一直到底层。
他找到了。
不是绿色的光团,是黑色的。在翟以旋的大脑最深处,不是大脑皮层,不是海马体,是更原始的、像脑干一样的位置。黑色光团在脉动,频率和翟以旋的呼吸一致——吸两秒,停一秒,呼两秒,停一秒。每跳动一次,就向翟以旋的全身发送一次指令:攻击鹿时予,杀死鹿时予,删除鹿时予。
系统提示:
【检测到“远程控制协议”】
来源:亓官寂
位置:修复体翟以旋·脑干核心
协议内容:强制攻击宿主鹿时予,直至宿主死亡或修复体销毁
协议特征:休眠期三年,激活条件为“宿主存在值超过80”
建议:立即删除该协议
鹿时予明白了。亓官寂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这个程序。不是最近植入的,是三年前——在翟以旋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他知道翟以旋迟早会觉醒,迟早会叛变,迟早会站在鹿时予身边。所以他给她植入了一个休眠的控制协议,激活条件就是“鹿时予的存在值超过80”。因为超过80意味着鹿时予离进入新世界只差一步,亓官寂要在那之前把他拉回来。
用翟以旋的手。
鹿时予睁开眼睛,看着翟以旋。她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但眼角有泪——不是她在哭,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哭。她的意识被困在脑干的某个角落,被黑色光团压制着,她听得到、看得到、感受得到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忍一下。”鹿时予对她说。
他闭上眼睛,默念:删除翟以旋体内的“远程控制协议”。
存在值-20。当前64.2。
黑色光团开始收缩。不是慢慢收缩,是像被抽真空一样,从边缘向中心塌陷。脉动越来越快,吸两秒停一秒变成了吸一秒停半秒,再变成吸半秒停零点二五秒,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翟以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赫连破几乎抱不住她——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巨大,不是肌肉的力量,是代码的力量。她的身体在执行最后的指令:在被删除之前,完成攻击。
她的右手挣脱了赫连破的怀抱。不是挣扎出来的,是她的肩关节脱臼了——一声闷响,手臂从关节窝里滑出,整条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甩了出来,手指伸向鹿时予的喉咙。指尖的白色粉末凝结成一把匕首,不是之前那种薄片了,是真正的匕首,有刃、有尖、有刀柄,刃口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鹿时予的脸。
匕首停在他的喉咙前一厘米。
不是赫连破挡的,是翟以旋自己停的。她的右手在距离他喉咙一厘米的位置剧烈颤抖,像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一股来自黑色光团的最后指令,一股来自她自己的意识。她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她的眼睛从灰白色变回了黑色。不是完全变回来的,是灰色和黑色在交替,像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鹿时予读出了她的唇语:“删……了……我……”
鹿时予没有删她。他删了那个黑色光团。
黑色光团彻底消失了。脉动停了。翟以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赫连破怀里。匕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化成一摊白色粉末。粉末在水泥地上铺开,像一小片雪,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几秒后熄灭了。
赫连破把翟以旋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在隧道墙壁上。他的鼻子还在流血,他没有擦,只是把脱臼的翟以旋的右肩膀复位——一手按住她的肩胛骨,一手拉她的手臂,一推一送,咔的一声,关节回到了原位。翟以旋没有反应,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
鹿时予蹲下来,检查她的瞳孔。黑色回来了,但黑色下面有东西——不是绿色代码,是另一种更暗的、像淤血一样的颜色。那种颜色从瞳孔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倒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系统弹出了新的警告:
【检测到“混沌污染”】
污染源:亓官寂的远程控制协议(已删除)
污染残留:协议删除时释放的混沌能量已渗入修复体核心
污染机制:协议被删除的瞬间,其中的混沌能量失去载体,随机转移到最近的修复体体内
污染程度:37%
预计完全污染时间:72小时
建议:立即隔离修复体,防止污染扩散至宿主
鹿时予看着这行字,手指收紧了。他明白了亓官寂的计策——那个远程控制协议不是为了控制翟以旋攻击他。如果是为了攻击,亓官寂有更直接的方式。那个协议的目的,是在被删除的时候释放混沌能量,污染翟以旋。因为亓官寂知道鹿时予会删了那个协议,也知道删除协议会释放能量,更知道能量会就近污染。他不在乎翟以旋是死是活,他只在乎鹿时予会不会因此停下来。
鹿时予确实停下来了。他蹲在翟以旋面前,看着她瞳孔里缓慢扩散的黑色淤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翟以旋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黑色的,但黑色下面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瞳孔的一半,像日食时的月亮,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视线花了几秒钟才找到焦点,然后她看到了鹿时予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左眼尾有一颗泪痣的脸。
“你删了它。”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
“删了。”
“我体内的混沌能量呢?”
鹿时予没有回答。但系统面板还亮着,翟以旋能看到——她是修复体,她能读取系统信息。她的目光越过鹿时予的肩膀,落在那条红色警告上,读了那行字:“预计完全污染时间:72小时”。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释然的笑。
“72小时。”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够了。”
她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她的右肩膀虽然被复位了,但还在疼,她的左手按着右肩,指尖的白色粉末少了很多,只剩薄薄一层,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把地面盖住就开始化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鹿时予。
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但瞳孔下面的黑色淤血还在扩散,已经超过了一半,向另外一半蔓延。
“72小时够了。”她重复了一遍,“帮我找到父母。然后删了我。”
隧道里安静了。水滴从天花板裂缝里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像亓官芜被锁在死亡前一秒时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赫连破从墙边走过来,蹲下来,把翟以旋的手从她自己的肩膀上拿开,用自己的手按住了她的肩关节。他的手指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受伤的动物包扎。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翟以旋看着他,又说了一遍:“72小时够了。三天时间,足够你们找到父母。找到之后,删了我。不要让我被混沌污染吞噬。不要让我变成亓官寂的工具。”
鹿时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的白色粉末沾在他的手心里,凉得像雪。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不会删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72小时后她被混沌污染彻底吞噬,他会删了她。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必须。因为被污染后的翟以旋会变成亓官寂的武器,用来攻击他、攻击赫连破、攻击所有她想保护的人。
她不愿意那样。所以他必须帮她。
翟以旋从他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继续走。”她说。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看了一眼隧道的方向,黑暗在她面前展开,没有尽头。她迈出了第一步。鹿时予跟在她左边,赫连破跟在她右边。三个人的影子在隧道的墙壁上被拉得很长,但翟以旋的影子比之前淡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她的存在在变淡。混沌污染在吞噬她的存在,像潮水吞噬沙滩上的脚印。
鹿时予走在最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背叛她。混沌污染在侵蚀她的神经系统,她的左腿开始轻微地拖曳,她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鹿时予看到了。
他没有说。他只是走到了她的左边,让她走在中间,让赫连破和她并排。这样她累了的时候,两边都有人可以扶。
翟以旋没有扶任何人。她一个人走着,背脊挺直,脚步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瞳孔下面,黑色的淤血在缓慢地扩散。
72小时。
三天。
鹿时予看着隧道的黑暗,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地下河的味道,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亓官芜的血的味道,带着一种新的、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海盐,像深海的水,像三千年前的风。
黑暗的尽头有很多东西。亓官寂、父母、亓官芜的肉身、一个活了三千年的神。还有翟以旋的倒计时。
72小时。
他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找到答案。
不是“怎么删了她”的答案。是“怎么让她活下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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