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道观地下的入口藏在神像底座里。
北冥帝君蹲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念叨着“弟子不孝要在您老人家屁股底下挖个洞”,然后赫连破一拳砸开石板。碎石飞溅中,一条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台阶上覆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三百年未曾流动的陈旧气息。
鹿时予走在最前面。翟以旋留在上面由第五音远程监护,赫连破殿后,北冥和敖沧一左一右,白发和蓝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神力残余的荧光。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宫。
不大,约莫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四壁是粗糙的岩层,顶上悬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树根,如凝固的血管。地宫正中央,一个金色的光罩静静悬浮,离地半尺。光罩内,一个女人闭目盘坐。
银发如雪,铺满膝头。面容看不出年纪——可以是三十岁,也可以是三千岁。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掌心向上。光罩的金色就是从她掌心里溢出来的,像是握住了一小片太阳。
西极圣母,瑶姬。
鹿时予走近光罩。系统面板弹出一条久违的提示:
【检测到封印结构:三层嵌套】
【外层:亓官寂的“新世界规则锁”(强度:高)】
【中层:瑶姬自设的“等待之锁”(强度:不可删除)】
【内层:神力自我封印(强度:极低)】
【删除外层所需存在值:30】
【当前存在值:150】
三十点。比预想的少。亓官寂封印她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能找到这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认真封住她。他只是把她藏起来。
鹿时予抬起左手。白色指尖对准光罩。
“外层封印,删除。”
指尖发烫。光罩表面浮现出一层灰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那是亓官寂的规则锁。纹路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如同被火烧掉的蛛网。灰烬落地的瞬间化为虚无,连灰尘都不剩。
三十点存在值从面板上消失。光罩的金色黯淡了一瞬,然后变得更亮。
中层那个“不可删除”的锁,自动开了。
因为它在等的人,来了。
瑶姬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刺目的金,而是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润、沉静。她看着鹿时予,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鹿时予。”她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三百年。”
声音不大,却在地宫里产生了细微的回响。不是声学意义上的回响,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共振——岩壁、空气、甚至鹿时予自己的心跳,都在应和她的声音。
瑶姬从光罩中站起来。银发从膝头滑落,垂到脚踝。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像踩在云端一样轻。
“你知道我会来?”鹿时予问。
“知道。”瑶姬走到他面前,“三百年前我把自己封在这里的时候,看到了七种未来。六种未来里,世界在混沌中毁灭。只有一种未来里,你出现了。”
“你看到了我?”
“看到了你的手。”她低头看向鹿时予的左手指尖,“白色的食指和中指。在那个未来里,你用这两根手指删除了亓官寂对世界的最后一次篡改。所以我加固了封印,在这里等。”
敖沧走上前,折扇合拢,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瑶姬。三百年没见了。”
“敖沧。”瑶姬对他点了点头,“你胖了。”
“……这是水肿。”
“龙族不会水肿。”
“我是东海龙族,海水泡多了会浮肿。”
瑶姬没有再拆穿他,转头看向北冥帝君。北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活了三千年,但在西极圣母面前,还是像个被班主任盯上的学生。
“北冥。你的神格里有一颗炸弹,你知道吗?”
北冥的脸瞬间白了。
“什……什么?”
“亓官寂埋的。三千年前,你刚成神的时候。”瑶姬说,“不过不急。那颗炸弹的引信还没点燃。先说你的事。”
她重新看向鹿时予。
“你的同伴——那个女孩——她体内有混沌之主的污染。你要救她,需要至少一千点存在值。你现在有多少?”
“一百二。”
“不够。而且你的存在值在消耗,对不对?每次使用删除能力,不只是当时扣掉的那些。后续还会因为‘被删除的东西被人遗忘’而持续流失。”
鹿时予没有否认。他确实注意到了——删除大楼重力之后,存在值从300掉到了250,不仅是因为公仪策的舆论,还因为那栋大楼被删除重力的“事实”正在从人们的记忆中褪色。亓官寂篡改过的世界,就像一个漏水的桶,记忆存不住。
“存在值的本质,”瑶姬说,“不是‘被知道’,是‘被记住的强度’。”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光里旋转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听说过‘鹿时予’这个名字吗?大概十二亿。因为公仪策的联合国演讲,你的名字被传播到了每一个有屏幕的角落。但你的存在值只有一百二。”
“因为听说过不等于记住。记住不等于相信。相信不等于——希望。”
光团里的光点开始变色。大部分是灰色的,那是“知道但不在意”的记忆。一小部分是暗红色的,那是“恨”的记忆。只有极少数是金色的,那是“真心希望他成功”的记忆。
“恨意会消耗存在值。”瑶姬说,“每一份对你的恨,都会抵消掉十份对你的爱。公仪策不需要让全世界恨你——他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怕你、怀疑你、把你当成威胁。恐惧会滋生恨意,恨意会吃掉你的存在值。”
“那要怎么快速提升?”
“让全世界的人——不是知道你,不是怕你,不是讨论你——而是真心地、发自内心地希望你成功。”
敖沧在旁边插嘴:“这不就是粉丝打榜吗?”
瑶姬看了他一眼。
敖沧闭嘴了。
“有一个办法。”瑶姬说,“直播救人。”
鹿时予皱眉:“我已经直播过了。删除观众的怀疑,涨了二十三—”
“不是表演删除。”瑶姬打断他,“是真实地救人。不用删除能力救人——至少在镜头前不用。让你的同伴、你的神明、你的力量去救。让全世界看到你是一个‘会救人的人’,而不是一个‘会删除的怪物’。”
她掌心的光团变化。那些灰色的光点开始向金色转化——不是全部,但转化的比例远高于之前。
“当一个人看到你救了一个孩子,他会希望你成功救下第二个。当一个人看到你挡住了倒塌的大楼,他会希望你成功挡住下一栋。这种‘希望’会转化成存在值——不是把你当成神崇拜,而是把你当成一个正在做正确事情的人去支持。”
鹿时予沉默了。
“你说的直播救人,”他抬起头,“救谁?去哪救?什么时候?”
瑶姬收起光团。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地宫顶部的树根。
“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的那栋四十七层商业大楼——盛恒中心。它会倒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预见到了。”瑶姬说,“三百年前我被封印之前,看过这栋楼的地基。亓官寂在那里埋了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混沌之主的第一个分身。”
地宫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度。北冥帝君的白发不安地飘动,敖沧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赫连破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混沌之主不是从外面来的。”瑶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它是亓官寂‘删除’的东西的集合体。亓官寂每篡改一次世界,被覆盖的‘旧现实’就会变成混沌之主的养分。而盛恒中心的地基里,埋着他第一次篡改世界时产生的第一个分身。那个分身已经沉睡了很久,但明天下午两点,它会醒来。”
“醒来之后呢?”
“大楼会倒塌。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混沌分身从内部‘否定’大楼的存在。到时候,楼里所有的人——大概三千人——都会被混沌吞噬。”
鹿时予看着她。
“你三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三百年前,那个未来还不是确定的。”瑶姬说,“亓官寂篡改过太多次世界,时间线被撕成了碎片。我能看到的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直到你删除外层封印的那一刻,这条时间线才被锁定。明天下午两点,盛恒中心会倒塌。这是必然。”
“但里面的人不一定死。”鹿时予说。
瑶姬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要你直播的原因。救下那三千人,全世界会看到你是一个救人者。存在值会涨——不是几十几百地涨,是成千上万地涨。”
她站起来,银发从肩头滑落。
“我跟你一起上去。三百年的封印,也该透透气了。”
鹿时予看着她。
“你帮我,有条件吗?”
瑶姬沉默了一瞬。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预知的光芒,是某种更私人的、属于一个母亲而非一个神明的情绪。
“有。”
“什么条件?”
“帮我找到我的女儿。”瑶姬说,“她叫第五弦。修复体编号7号。亓官寂把她做成了系统入侵的工具——她现在的意识被亓官寂控制着,身体被锁在第五音的基地深处。”
第五音。
第五弦。
鹿时予想起第五音右眼那个暗红色的数据接口。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一个编号7号的“妹妹”。
“第五音知道吗?”
“知道。”瑶姬说,“她一直在守护第五弦的冷冻舱。但她不知道第五弦的意识已经被亓官寂控制了。她以为妹妹只是沉睡。”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第五音?”
“因为我出不去。”瑶姬说,“而一旦我出去,亓官寂就会知道。他会激活第五弦体内的控制,让她成为他的武器。”
她看着鹿时予,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我需要你在亓官寂激活控制之前,删除那根连接线。删除‘亓官寂对第五弦的控制’。你能做到吗?”
鹿时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白色的指尖。
120点存在值。
删除亓官寂的控制,大概需要多少?系统还没给出估算。但以亓官寂那个级别的规则锁来算,不会少于100点。
“我能。”他说。
瑶姬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银发垂落,对他行了一个三百年前的上古礼节——不是跪拜,是额触指尖。神明的最高敬意。
“那从此刻起,我的神格与你同在。”
她直起身,赤脚走向石阶。银发拖在身后,像一道月光铺成的路。经过北冥帝君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你的炸弹,我会想办法。别怕。”
北冥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瑶姬继续往上走。敖沧跟在她身后,折扇轻摇,替她扇去石阶上的灰尘。赫连破殿后。北冥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追上去。
鹿时予走在最后。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存在值:120】
【西极圣母瑶姬:主动缔结“同盟契约”】
【契约效果:预知能力共享(有限),信仰值转化效率+30%】
面板上的数字没有变化。但鹿时予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力量,是重量。一个等了三百年的神明的信任,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挂,一栋即将倒塌的大楼,三千条明天下午两点就会被混沌吞噬的生命。
还有翟以旋的倒计时。
21小时41分钟。
他踏上了石阶。
头顶的道观里,月光正从破败的屋顶倾泻而下。翟以旋裹着毯子靠在蒲团上,看到他出来,笑了一下。第五音的监控画面里,她的生命数据平稳了一些——也许是瑶姬走出封印带来的连锁反应,也许只是因为她看到鹿时予平安回来了。
“下面有什么?”翟以旋问。
“一个等了三百年的神。”鹿时予在她旁边坐下,“还有一栋明天会倒的大楼。”
“能救吗?”
“能。”
翟以旋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毯子下面,她手腕上的倒计时手环发出微弱的光——那是第五音临时做的生命监测器,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21小时37分钟。
21小时36分钟。
瑶姬站在道观门口,银发被夜风吹起。她抬头看着月亮,瞳孔里的金色和月光融在一起。
“明天下午两点,”她说,“全世界会看到你。”
敖沧站在她身后,折扇轻摇。北冥帝君蹲在门槛上,白发垂地,小声嘟囔着“我有炸弹我有炸弹我有炸弹”。赫连破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看着月亮。
道观外的城市沉睡着。盛恒中心的楼顶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倒计时的炸弹。
而在某个鹿时予看不见的地方,亓官寂睁开了眼睛。他左半边脸上的混沌侵蚀又扩大了一圈,黑色已经蔓延到嘴角。但他的右眼——那只还是金色的右眼——正盯着面前的一面水镜。镜中映出道观的画面:瑶姬走出地宫,银发被月光照亮。
亓官寂笑了。
“瑶姬。”他轻声说,“你果然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根银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里,连接着某个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东西——一具沉睡在冷冻舱里的身体。修复体编号7号。
第五弦。
丝线颤动了一下。冷冻舱里的少女,眼皮动了动。
亓官寂的笑容更深了。
“明天下午两点,”他说,“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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