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个月后。
赫连破的拳击馆开在三条街外的废旧厂房里。厂房原来的业主在混沌降临那天被无面者吞了,恢复之后人没回来,厂房空着。赫连破用拳击馆第一个月的收入把它租了下来,租金便宜得就像白送。他把原来的卷帘门拆了换成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生启事——字是敖沧写的,东海水君的毛笔字练了几千年,写招生启事的时候墨蘸多了,“拳”字洇成一团黑。赫连破说挺好,看着有分量。
拳击馆第一天开业来了二十三个人。全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年轻人,白天搬砖晚上想找个地方发泄力气。赫连破让他们排成一排,然后南明离火从里屋走出来。火神没穿上衣,精瘦的躯干上火焰纹路随着呼吸微微明灭,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接我一拳,能站着的留下。”二十三个人,站着的剩七个。赫连破把这七个人收下来,每天早上沿着港口跑五公里,跑完回来对着轮胎沙袋打一千拳。打完了南明离火一人发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北冥的冰淇淋店开在学校后门斜对面。铺面原来是一家奶茶店,混沌降临的时候店面被无面者踩塌了半边,恢复之后老板不干了,说这地方晦气。北冥用三千年海神的直觉判断这地方风水极好——离学校近,学生放学必经之路。他把铺面盘下来,玻璃门上贴着手写价目表:香草味下面画了三条横线,草莓味下面画了两条,巧克力味下面画了一条。抹茶味下面没有线,北冥自己不爱吃抹茶。
收银台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床。北冥每天中午准时躺上去睡午觉,不管店里有没有客人。敖沧天天来,自带折叠椅坐在店门口,折扇摇着,人字拖翘着。偶尔有客人来他帮忙招呼,招呼完了自己也从冰柜里拿一盒,在北冥的账本上记一笔。账本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敖沧的名字,北冥从来没找他要过钱。东海水君蹭冰淇淋的时候理直气壮——“我东海龙宫当年宴请群仙,一顿吃掉三千年的仙果,你这几盒冰淇淋算什么。”北冥说那是三千年前的事。敖沧说神的账本没有保质期。
西极圣母瑶姬没有醒。金色花从第五弦手心里移到了基地深处一间单独的舱室里,悬浮在营养液柱中。花瓣的颜色比刚从瑶姬身体里凝结出来时淡了一些,但五瓣边缘那圈极淡的银白色还在。第五音每天去舱室待一个小时,不是用仪器监测,就是坐在营养液柱旁边。有时候说话,说今天基地又来了新的幸存者,说第五弦昨天晚上做了蛋炒饭咸了,说修复体制造设备修好了七成再过一个月也许就能全部恢复。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营养液柱里的金色花安静地悬浮着,花瓣偶尔微微颤动一下,不知道是液体的流动还是别的什么。第五弦每天傍晚来接姐姐的班,带着饭盒。她学会了做蛋炒饭,虽然每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第五音每次都吃完。
中岳镇星回了嵩山。走之前他在纽约港码头边缘蹲了很久,灰白色的石肤上那道从右肩延伸到左肋的裂痕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银光。他伸出右手按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山岳之力从地幔深处涌上来,沿着手臂、掌心、手指渗进水泥地、渗进土层、渗进岩层。他没有修复码头的裂缝,而是让裂缝变成了一条极深的玄武岩石脉。石脉从码头边缘向海底延伸,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扎进海床深处。若干年后这里会长出一座新的礁石。然后他站起来对敖沧说了两个字:保重。这是他最近说的第六个新字。
九幽玄女回了冥界。她把太岁星君从虚无之牢里提出来关进了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三层——遗忘地狱。太岁星君的灰黄色皮肤在地狱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比之前更暗淡,霉运神格被删除信仰之后只剩一个空壳。九幽玄女站在他面前,发尾的水晶轻轻碰撞。“关到你把那个谎言完全忘记为止。忘记混沌之主告诉过你关于秩序与平衡的那些话,忘记自己信过它,忘记自己曾经是霉运之神。全部忘干净之后,我来接你。”太岁星君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发尾水晶的紫色光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九幽玄女转身离开,遗忘地狱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亓官寂和亓官芜在纽约上州的乡下种菜。一片缓坡地,以前是牧场,牧场主在混沌降临那天被吞了,地荒着。亓官芜在网上看了一周种植教程,亓官寂负责挖地。存在值归零之后他挖几下就要歇很久,左半边脸上那些被混沌侵蚀过又删除后留下的空白痕迹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歇的时候亓官芜递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两口,把杯子还给妹妹继续挖。菜种下去了——青菜、萝卜、西红柿。第一批青菜长出来的时候亓官寂蹲在菜畦边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菜叶。菜叶上有细小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是真的。亓官芜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哥,晚上吃炒青菜。”亓官寂点了点头,手还放在菜叶上没有拿开。
钟离昧的网络安全公司开在纽约市中心一栋恢复了七成的写字楼里。第一批员工是原来一起黑过亓官寂系统的几个伙伴,加上铁牛硬塞过来的一个表弟。开业那天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拆开是一箱棒棒糖,草莓味的。他把棒棒糖分给员工,自己叼着一根坐在新买的工学椅上转了半圈。公司第一单生意是帮第五音的基地重建数据系统,他没要钱。第五音说这不行,他说行。第五音说那以后基地的网络安全全部交给你,他说那得签合同。合同签了,金额栏写着一元。钟离昧把合同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工学椅转过去对着窗户,叼着棒棒糖棍子看了很久窗外恢复中的城市。
皇甫铁牛的粉丝破了千万。他不做吃播了,转型做正能量主播。每天早上六点开播带着粉丝晨跑,从时代广场跑到中央公园再跑回来。跑完站在恢复后重新亮起的广告牌下面,对着镜头喊当天的口号。昨天的口号是“好好吃饭”,今天的口号是“好好吃饭并且记得给爸妈打电话”。弹幕池里整整齐齐刷着“铁子们冲啊”。姜姨的炸年糕店上了他的直播之后门口排起长队,姜姨忙不过来,铁牛每天早上跑完步就去店里帮忙。系着围裙站在油锅后面,左手拿夹子右手拿刷子,动作比姜姨还麻利。弹幕里有人说“铁牛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他说“老子以前是大厨”。
独孤信成了鹿时予的私人保镖。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深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枪在腰后别着。鹿时予说不用送了,他说不是送是顺路。鹿时予问你家住哪,他说顺路。每天放学准时出现在学校后门,靠在北冥冰淇淋店门口的折叠椅上。北冥给他拿冰淇淋他不吃,北冥自己吃了。敖沧递给他一把折扇他没收,敖沧自己摇着。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鹿时予的人。赫连破骑二手摩托车来接的时候他会微微点一下头,赫连破也点一下。两个人从没说过话,但每次点头的时机都分毫不差。
第五音的意识重塑完成了。右眼虹膜边缘那圈金色完全消融在浅褐色里,和妹妹们一模一样。她在基地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记忆修复公司”。不是修复被删除的记忆——被删除的记忆回不来。是帮人们把破碎的记忆拼回去。混沌降临那天很多人失去了片段,不是被混沌吞掉,是目睹了超越认知的事物之后大脑自动把那些画面压到了意识最深处。第五音用修复体对记忆的特殊感知帮他们一点一点找回来。收费很低,低到几乎免费。门面墙上贴着她手写的服务项目:记忆碎片整理,噩梦解析,失语症辅助恢复。最下面一行字极小:不保证成功,但保证听完你说的每一个字。
鹿时予和翟以旋回到学校。高三的教学楼在混沌降临那天被无面者踩塌了半边,恢复之后那半边墙体的砖缝比另半边细密很多,像新旧两个时代的建筑被强行拼在一起。操场跑道从红色变成了赭红色,体育老师研究了一个月得出结论——被混沌吞掉的红色颜料在恢复时和被吞掉的夕阳混在一起了。学生们没人追究,赭红色跑道跑起来也没差。
鹿时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规律而绵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左手指腹上,那两点极淡的金色光斑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头继续听课。或者说试图听课——数学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河,从他左耳朵流进去右耳朵流出来,中途没有停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黑板。黑板上的公式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一排他认识但不知道意思的符号。
数学老师转过身。“鹿时予。”他站起来。“你来解一下这道题。”鹿时予看着黑板上那道题,看了片刻。“老师,我不会。”数学老师看着他,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不会?”
“不会。”
数学老师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你以前不是能删掉自己不会的东西吗。”全班安静了。不是那种紧张安静,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安静。鹿时予以前能删除万物这件事全校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他。数学老师是第一个。
“老师,我现在删不了任何东西了。”鹿时予说。
数学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粉笔重新拿起来。“那太好了。把作业补上。你欠了四十三次作业,从十一月初到现在。”鹿时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数学卷子发下来,鹿时予把卷子翻开——二十八分。满分一百五。数学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卷子面朝下放在他桌上。他把卷子翻过来,二十八,红笔写的,数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翟以旋考了一百四十二。她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转头看他。
“我帮你补课。”
“不用。”鹿时予把二十八分的卷子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最里面。“我可以删除我不会数学这个设——”他停住了。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那两点金色光斑在窗外的阳光里微微发亮。但这不是删除能力,这只是五亿人记忆留下的印记。他删不了任何东西。
“……对哦。”
翟以旋没有笑。她伸手把鹿时予塞进抽屉最深处的卷子又拿了出来,展开铺平在桌面上。二十八分的卷子被对折过两次,折痕把红笔写的数字从中间分成四块。她把折痕一点一点抚平,然后拿起笔在卷子边缘写了一行小字:从第一题开始。字迹很小,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鹿时予看着她把那行小字写完。她的手腕上生命监测器的数字稳定在二十小时,一个多月了没有跳动过一下。污染源在她心脏里沉睡着,被几十亿人的记忆双重压住,睡得像个被两床被子裹住的小孩。不是治愈,是平衡。二十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松也不断。
他把笔拿起来。从第一题开始看。
期末考试前一天,鹿时予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学校传达室的窗户缝里塞进来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折了一下没有胶水。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A4裁成两半,边缘裁得不太齐。纸上只有一行字,五号宋体,黑色墨粉印得极淡,像打印机硒鼓快用尽时印出来的那种淡。
混沌之主消失了,但自由意志的混沌正在诞生。你要小心。
署名:第七版的你。
鹿时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去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普通打印纸。他把信纸凑近鼻尖闻了闻,墨粉的味道,纸浆的味道,没有别的。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自由之阳悬浮在纽约港上空,表面光纹缓慢流转,像一颗行星正在形成自己的大气层。金色光芒照在学校赭红色的跑道上,把跑道的颜色照得更深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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