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安全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翟以旋把鹿时予按在沙发上,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他嘴角干涸的血痕。毛巾是第五音从基地带来的,修复体制造设备的清洁布,质地比普通毛巾细密得多。血痕在毛巾上晕开,暗红色渗进白色纤维里,像一朵在雪地上缓慢绽放的花。鹿时予被她按着肩膀,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从西北角延伸到中央灯座的裂缝,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生命力被抽走太多之后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比平时重了一倍。
“你又用了。”翟以旋把毛巾翻到干净的一面,按在他下颌上。那里的血痕已经擦干净了,但她没有停,反复擦着同一块皮肤,像在擦掉一件她不愿意承认存在的东西。“你说过只是站着,只是走过去,只是看见。你没有删除任何东西,没有用系统,没有用那个金色印记。为什么会咳血。”
宗政无欲坐在桌子对面,光谱仪摊开在面前,屏幕上两条曲线已经恢复了平稳波动。金色那条振幅比之前大了一点点,灰白色那条回到了正常水平。他把屏幕转向翟以旋。
“鹿时予虽然失去了系统,但他的存在仍然特殊。五亿人的记忆填进他空白的那一半身体里,把他从空白状态拉回来。那些记忆在他体内不是静止的,是活的。他每一次‘看见’别人的欲望,那些记忆就会共振。共振消耗的不是存在值,是生命力本身。存在值是系统量化之后的单位,生命力是没有被量化的、一个人存在的最底层燃料。他删系统之前,删除能力消耗存在值。他删系统之后,‘看见’消耗生命力。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计量方式。”
翟以旋把毛巾放下来。“还能用多少次。”
“不知道。生命力不是数字,没有面板,没有读数。用完了就是心跳停止,身体透明化,和上次一样。上次五亿人的记忆填回来了,下次需要多少,没有人知道。也许十亿,也许再多都不够。”
鹿时予从沙发上坐起来。关节还在发沉,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腹上那两点金色光斑比去十字路口之前又淡了一层,淡到在灯光下几乎要融进正常肤色里。他把拇指按在食指指腹上,用力搓了搓。金色光斑在压力下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动时火焰短暂地窜高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印记不是皮肤表面的颜色,是记忆本身在他身上留下的存在,搓不掉。
北冥端着一碗东西从厨房走出来。不是冰淇淋,是热粥。他把粥放在茶几上,勺柄朝向鹿时予的方向。“老大,吃粥补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是硬挤出来的轻松,像在沉重的空气里强行撕开一道缝。鹿时予把粥碗端起来。粥是白的,米粒煮到将化未化,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米油。他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你还会用吗。”北冥问。他没有说“用”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鹿时予把粥咽下去。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像往快要熄灭的炉子里添了一小把柴。“闻人恨是第一个。宗政无欲说自由意志混沌会触碰到很多人,他才刚刚开始。如果每次看见一个人都要付一次代价,我不知道自己能看见几个。”
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不是宗政无欲那种不急不缓的三下,是极轻的两下,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敲。独孤信把门打开。闻人恨站在门口。深灰色T恤的领口还是变形的,手臂上那七个烟头烫的疤在走廊灯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他换了一双鞋,原来那双鞋头磨破了的运动鞋换成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鹿时予,看着他面前茶几上喝了一半的粥,看着他左手指腹上那两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斑。
“我欠你一条命。”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十字路口时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力气,是有了方向之后的力气。“你要我做什么。”
鹿时予看着他手臂上那七个疤痕。“你被烫过七次。第七次之后你做了什么。”
闻人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第七次之后,那个烫我的人把烟头按灭在我手臂上,说‘你连疼都不会喊,真没意思’。然后他走了。我蹲在厕所地上看着手臂上那七个烟疤,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把脸,背上书包,走了最远的那条路回家。路上每一盏路灯我都数了,十七盏。第十七盏路灯下面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上的粉被雨水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透明的翅膜。我蹲在那盏路灯下面看了很久那只飞蛾,然后回家。”
鹿时予把粥碗放下。“你看见了飞蛾。”
“是。飞蛾死了,翅膀上的粉没了,透明的翅膜露出来。路灯照在翅膜上,翅膜反光,像还活着。我看着那片反光,觉得它比我活得更像活着。”
鹿时予从沙发上站起来。关节里灌了铅的感觉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走到闻人恨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视线齐平。“以后你跟着赫连破。他教你打拳,你教他看飞蛾。”
赫连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他看了一眼闻人恨手臂上那七个烟疤,看了一眼他站姿里重心微微偏右、右肩比左肩略低。然后他把手臂放下来,走到闻人恨旁边,用自己右肩碰了碰他的左肩。不是撞,是碰,像两块石头轻轻挨在一起。“明天早上五点半,码头。先跑五公里,跑不完没关系,跑多少算多少。”
闻人恨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说谢谢,只是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开始抖,和他在十字路口跪下去时一样,但这次没有跪。他站着,肩膀抖了很久。赫连破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看着走廊尽头消防梯的轮廓。等闻人恨肩膀不抖了,赫连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吃了。明天要跑五公里。”
窗外自由之阳的光芒在夜色里稳定地亮着。金色光芒照进走廊,照在闻人恨接过压缩饼干的手上,照在他手臂上那七个银白色疤痕上。疤痕在金色光芒里变成了极淡的蜜色,像烟头烫过的地方重新长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第七版鹿时予出现在消防梯上的时候,没有人听到脚步声。他站在走廊尽头,灰白色的校服在自由之阳的金色光芒里被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左眼的金色瞳孔在逆光里反而更暗了,像烧熔的金屑冷却之后凝固成的暗金色。他看着鹿时予的背影,看着闻人恨站在赫连破旁边低头吃压缩饼干的样子,看着翟以旋把沾了血痕的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缘,看着小七从沙发上爬下来走到鹿时予腿边攥住他的衣角。
“你撑不了多久。”第七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在狭长的空间里弹跳了一次落在鹿时予后背上。“把你的身体给我。我有完整的系统,有完整的删除能力。你每一次看见都在消耗生命力,我不需要。我看见就是看见,不消耗任何东西。你把身体给我,让我来对抗自由意志混沌。”
鹿时予转过身。小七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不。”
第七版金色的左眼里倒映着鹿时予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骨到下颌的线条。一个人拒绝了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早就知道会被拒绝。“那你会死。你现在的生命力还剩多少。看见闻人恨一次,咳一口血。下一次看见,可能是一口更多的血。再下一次,可能是透明化。上次五亿人记忆填回来的,你打算用多少次用完。”
鹿时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腹上那两点极淡的金色光斑。五亿人的记忆在他体内活着,每一次看见都在共振,每一次共振都在消耗。像一盏灯,油是满的,但灯芯一直在烧。
“三个月。”第七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证实的物理定律。“以你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三个月。也许更短,如果自由意志混沌触碰到的人比你预想的更多。你每一次走过去,每一次看见,都是在从那盏灯的灯油里舀走一勺。舀到最后一勺的时候,五亿人的记忆还在,但灯芯没有油了。”
小七从鹿时予腿边探出头。浅褐色的瞳孔看着走廊尽头的第七版,攥着鹿时予衣角的手指还是没有松开。“哥哥不会给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的容器。”
第七版看着小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灰白色的校服下摆被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夜风吹起来一角。“好好活着。活过三个月,让我看看你比我强在哪里。”
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消防梯尽头。自由之阳的光芒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照在闻人恨手里攥着压缩饼干包装纸上,照在小七攥着鹿时予衣角那只发白的手上,照在翟以旋叠好的那块沾着血痕的毛巾上。毛巾上的血痕已经干透了,暗红色变成了褐色,像一朵压干了的茶花。
鹿时予把小七抱起来。小七趴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他把左手抬起来,指腹上那两点金色光斑在自由之阳的光芒里微微亮着。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三个月。”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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