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淳于梦醒来的当天下午,工业区传来第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被徒手撕开的声音。万俟狂站在废车处理厂的中央,周围是堆成山的报废汽车。他徒手把一辆轿车的车门从铰链上扯下来,像撕一张纸。车门在他手里对折,再对折,金属断裂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沿着折叠处的缝隙滴在地上。他没有感觉到疼。
宗政无欲的光谱仪屏幕上,灰白色曲线剧烈震荡,振幅比闻人恨那次大了将近一倍。“万俟狂,二十九岁,退伍军人。混沌降临前三个月被强制退役,原因是在一次任务中违抗命令独自冲进火场救出三个孩子。部队表彰了他的行为,但以心理评估不合格为由让他退伍。不是身体不合格,是心理评估表上‘是否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那一栏,他填了‘会’。”
鹿时予站在处理厂入口,左手垂在身侧。指腹上的金色光斑在午后的阳光里淡得几乎透明。翟以旋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按住,怕他又走过去。赫连破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入口的台阶上,里面穿一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露出胳膊上被混沌触手抽过留下的疤痕。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这个让我来。”他没有等鹿时予回答,走向处理厂中央的万俟狂。
万俟狂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极宽,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宽,是扛过重物、爬过泥地、在狭小空间里反复转身之后骨骼自己长开的那种宽。手臂上全是疤,新的压着旧的,烟头烫的、碎片划的、火烧的。他正在拆一辆皮卡的货厢,手指插进钢板缝隙里向两侧撕开。钢板发出刺耳的尖叫,金属断面在他指间像撕开布料的裂口一样延伸。血从他掌心涌出来,顺着手腕流进卷起的袖口里。
赫连破走到他背后。“万俟狂。”万俟狂没有回头,把撕下来的货厢钢板随手扔到一边,钢板砸在废车堆上发出巨响。“你救过三个孩子。火场里,你一个人冲进去,三个孩子全部救出来了。你抱着最后一个孩子跑出火场的时候,房梁在你身后塌了。”
万俟狂撕下一块钢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那个孩子抓着你的领子哭。你说没事了,他还在哭。你把他交给他母亲,他母亲跪下来给你磕头。你站在那里,身上的防火服还在冒烟,你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赫连破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违抗命令救了三个孩子,部队让你退伍。不是因为救错了,是因为你违抗了命令。你接受了。你觉得自己除了会冲进去救人,什么都不会。退伍之后你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卸过货、在深夜便利店值过夜班。每一个工作都做不长,不是你做不好,是你看到别人有危险的时候会冲上去,不管那是不是你的职责。”
万俟狂转过身,眼睛是极深的褐色。他的脸和闻人恨不同——闻人恨的脸是被欺负过之后仍然没有长出攻击性的脸,万俟狂的脸是生来就带着攻击性、又被后天经历反复捶打过之后,把攻击性全部向内收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像一条干涸的支流汇入干流。
“你知道什么。”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很低。“你冲进过火场吗。你抱过身上着火的孩子的身体吗。你闻过防火服面罩里自己汗水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味道吗。”
赫连破没有回答,把左手抬起来,小臂内侧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旧疤,比周围皮肤颜色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亓官寂改造我的时候,把我扔进过火场。不是一次,是十七次。每一次火场里都有人,每一次我都冲进去了。第十七次我抱着一个女孩跑出来,她在我怀里说‘叔叔,我疼’。她的腿烧伤了,皮肤在我手掌下像被烤化的蜡。我说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她信了。她信了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万俟狂看着赫连破小臂上那道疤痕,看了很久。周围废车堆里被压扁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道疤痕的倒影像一条极细的河。
然后他一拳砸过来。不是偷袭,是赫连破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停了几秒,然后出的拳。拳速不快,但极重,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速度不是关键,重量才是。赫连破没有躲,右臂抬起来硬接了这一拳。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闷得像有人在地底敲一扇很厚的门。赫连破后退了一步,右臂垂在身侧,小臂上被混沌触手抽过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红印。他看着万俟狂,笑了。
万俟狂第二拳砸过来比第一拳快,赫连破又接了。这一次没有后退,右脚后撤半步把重心沉下去,万俟狂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像砸进了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里。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更沉的响声——力量被吸收之后剩余的部分沿着赫连坡的手臂、肩膀、躯干、双腿,一直传导到地面上,他脚下水泥地被踩出了细密的裂纹。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赫连破一边接一边往前走,不是进攻,是把万俟狂的拳头当作台阶,一级一级地靠近他。万俟狂每砸一拳他就往前走半步,右臂上的红印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一片。他没有还手。“你当过兵?你有创伤?我也有。”他接住了第六拳,右手扣住万俟狂的手腕没有松开。万俟狂往回抽,他扣得更紧。两个人的手臂都在发力,肌肉绷到极限时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你在伤害和你一样的人。被你拆掉的这些废车,它们的主人在哪里你知道吗?那辆皮卡,车主是一个老焊工,混沌降临那天他在码头上焊接石墙残骸的加固筋。那辆轿车,车主是一个单亲妈妈,每天开这辆车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你撕掉的车门,她每天早上拉开它把孩子放进后座安全座椅里。”
万俟狂往回抽手的力气小了一点。赫连破没有松开。“你救过三个孩子,你违抗命令救了他们,你被强制退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你只会冲进去救人,而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只会冲进去救人的人。你错了。这个世界需要。我拳击馆里现在有七个徒弟,每天早上跑五公里,跑完对着轮胎沙袋打一千拳。他们和你一样,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你有多少力气?全使出来。但不要再拆废车了。来我拳击馆,我教你。”
万俟狂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涌。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压了很多年之后已经凝固成块、此刻被震碎了边缘的东西。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碎瓷一样铺开的裂纹从他膝盖下面向四周延伸。赫连破松开他的手腕,手放在他肩膀上。万俟狂的肩膀极宽,赫连破的手放上去只盖住了锁骨末端的一小片。那一小片在他掌心里抖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我想保护人。”万俟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很深的地方。他不习惯用语言表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但不知道怎么保护。在部队里,保护人的方式是服从命令。我做不到。在火场里,保护人的方式是冲进去。我只会这个。退伍之后,没有人需要我冲进去了。我不知道怎么站着不动去保护人。”
赫连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下。“站着不动是最难的。我学了很久,现在还在学。”他把万俟狂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身高相差半个头,但站起来之后肩膀几乎齐平。“明天早上五点半,码头。先跑五公里,跑不完没关系,跑多少算多少。”万俟狂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然后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抬起头。“好。”
自由意志混沌从他身上离开的那一刻,处理厂上空的光线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有什么东西从万俟狂肩膀、头顶、还在渗血的手掌上脱离,密度大到连阳光穿过它都需要多花一点时间。灰白色雾气从万俟狂身上升起来,比闻人恨那次浓得多,比淳于梦那次更凝聚。雾气在空中汇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然后人形轮廓转向赫连破。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灰白色雾气直接钻进了赫连破的胸口。
赫连破的眼睛变红了。不是充血的红,是瞳孔本身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烧熔的铁冷却之前最后亮着的那种红。他松开万俟狂的肩膀,后退一步。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透出的那只右眼,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废车堆、万俟狂还沾着血的手、鹿时予从处理厂入口冲过来的身影。
“赫连破。”鹿时予的声音。赫连破听到了,捂着脸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自由意志混沌不像附身万俟狂时那样只是放大已有的欲望——万俟狂的欲望是保护人,自由意志混沌放大了它,让他把保护人的冲动变成了拆毁一切的力量。赫连破的欲望,自由意志混沌甚至不需要放大,它只需要把他已经学会压制的那些东西重新翻出来。亓官寂改造他十七次的记忆,火场里女孩在他怀里说“叔叔我疼”的声音,被混沌触手抽过时皮肤烧灼的痛感。所有他已经学会与之共存的痛苦,此刻被同时翻了出来。
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暗红色的瞳孔看着鹿时予,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哑,像声带被砂纸打磨过。“别过来。”他说,然后一拳砸向地面。水泥地以他的拳头为圆心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坑,裂纹从坑边向四周延伸,穿过废车堆,穿过处理厂的围墙,一直延伸到鹿时予脚下。
鹿时予停住了。不是被裂纹拦住,是赫连破砸向地面而不是砸向任何人。暗红色的瞳孔里,痛苦像岩浆一样翻涌,但他把岩浆引向了地底。他蹲在坑边,右手还保持着砸地后的姿势,指节上全是血。低着头,后颈上被混沌触手抽过的旧疤在暗红色瞳孔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红光。
万俟狂站在他旁边,流着血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赫连破蹲在地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自己还完好的左手按在赫连破后背上。没有说话。赫连破的背在他掌心里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终于被切断了燃料供应,但缸体还在发烫。自由意志混沌在他体内翻涌,找不到出口。万俟狂的欲望是向外攻击,赫连破的欲望是向内压制。自由意志混沌放大了万俟狂的攻击性,却找不到赫连破的出口——他把所有力量都指向了自己。
鹿时予走过去,左手指腹上那两点淡到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斑在赫连破暗红色瞳孔的映照下短暂地亮了一下。他把左手按在赫连破后脑勺上。金色光斑贴住他头发的时候,赫连破剧烈起伏的背脊停了一瞬。自由意志混沌在他体内翻涌的势头被短暂地压住了,像一只手按住了沸腾的锅盖。
但只是压住,没有消散。闻人恨被看见之后愤怒变成了眼泪,淳于梦被看见之后梦境变成了醒来。赫连破的欲望不是愤怒不是做梦,是保护。他想要保护鹿时予,保护翟以旋,保护小七,保护拳击馆里每一个徒弟,保护万俟狂。这个欲望太大了,大到自由意志混沌放大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实现欲望的代价。他想保护所有人,自由意志混沌就让他看到保护所有人的代价——自己承受一切。十七次火场的重量,此刻全部压回了他自己身上。
赫连破在鹿时予掌心里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鹿时予的脸。“我能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让它在我体内待着,我扛得住。别删。你删了,代价是你付。让我付。”
鹿时予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看了很久。左手指腹上的金色光斑贴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拿开,但也没有删除任何东西。只是贴着,像赫连破把万俟狂从地上拉起来时手放在他肩膀上那样。赫连破的背脊在他掌心里从剧烈起伏变成缓慢起伏,从过载的发动机变成潮汐。自由意志混沌还在他体内,但翻涌的幅度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住了。
翟以旋走过来蹲下,把手放在赫连破肩膀上。万俟狂的手还按在他后背上。闻人恨从处理厂入口走进来,蹲在万俟狂旁边,把手放在赫连破撑在地面上的那只手臂上。小七从鹿时予腿边探出来,极小的手按在赫连破膝盖上。独孤信站在处理厂入口,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眉尾。
赫连破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些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暗红色在眼皮合拢的瞬间从瞳孔里漫出来,沿着眼眶边缘渗进皮肤,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清水里,从浓到淡,从淡到无。他睁开眼睛,瞳孔恢复了黑色。自由意志混沌还在他体内,但没有再翻涌。它被他压进了那十七次火场的记忆深处,和女孩说“叔叔我疼”的声音放在一起,和混沌触手抽过的疤痕放在一起。
鹿时予把左手从他后脑勺上拿开。指腹上的金色光斑比按上去之前又淡了一层,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像蝉翼。他把手垂在身侧,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赫连破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有拍,右手拳锋上砸地时留下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看,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明天早上五点半,码头。你们两个,都来。”闻人恨和万俟狂同时点了头。
窗外自由之阳悬浮在工业区上空。金色光芒照进处理厂,照在赫连破拳锋上的血口子上,照在万俟狂掌心被金属割开的伤口上,照在闻人恨手臂上那七个烟头烫的疤痕上。三种伤口在金色光芒里泛着同样极淡的银白色——被看见之后,伤口从耻辱变成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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