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怀乐摇了摇头。
“那边的岸,不是谁的船都能靠。”
他的手指从深城河移到粉岭,再划向沙头角。
“外面的船开过去,连条舢板都接不上头。”
师爷苏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林怀乐转过身,灯光从下巴往上打,脸像裂开的陶俑。
“去九龙城寨找一个人。”
“谁?”
“花名大标,潮州人,七九年游水过来的,在那边蹲过三年,他懂北边的规矩。”
林怀乐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美金,新旧参半,用橡筋扎得紧实。
“让他扮成深水埗的电器行老板,带这批货上去,不要急着接头。”
“先住在镇上,摸清楚谁跟大D不对付。”
林怀乐把钞票压在师爷苏手心里。
“那种见钱眼开、嫌自己分得太少的二路货色,每个村子都有,找到他,养着他。”
师爷苏攥紧了钞票。
“还有。”
林怀乐的声音沉了下去,像铁块坠入泥浆。
“从今晚开始,荃湾码头三班倒给我盯着。”
“每一艘大飞几点离岸、几点折返、吃水多深,全部记下来。”
师爷苏点头,拉开门缝闪了出去。
门合上了。
排气扇的扇叶纹丝不动。
林怀乐重新坐回太师椅,没有盘核桃。
他看着台灯下的地图,手指在深城河那道弧线上来回摩挲。
窗外是佐敦深夜的街。
霓虹灯管坏了一截,芬兰浴三个字只剩下芬兰。
第二天午后。
荃湾。
一间对着避风塘的茶餐厅落了半扇铁闸。
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上积了十年的油垢凝成褐色的胶条,随着转动轻轻晃荡。
大D的花衬衫敞着三颗扣子,露出胸口那块被砍过的疤痕。
他用筷子把干炒牛河搅得油光四溅,塞进嘴里时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对面坐着的林耀正在往咖啡里加砂糖。
他舀得很慢,瓷勺碰着杯壁,没有声音。
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手腕上没有表,也没有任何饰物。
吉米推开了玻璃门。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
他穿着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公文包夹在腋下,指关节攥得发白。
茶餐厅里只有三个人。
大D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河粉咽下去,往塑料杯里吐了口茶渣。
“又是你。”
吉米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桌边,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撑在桌沿上。
“耀哥。”
他先叫了林耀,然后才转向大D,点了一下头。
“大D哥。”
大D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
“龙根的崽,天天往荃湾跑,你大佬知道吗?”
吉米没有接这个话。
他拉出椅子,椅脚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坐下时,身体前倾,手肘压住膝盖。
“我今天来,是想讲一件事。”
吉米的视线落在地砖上,地砖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龙根叔叫我查荃湾的底,我不想查了。”
大D嘬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穿过吊扇的气流被撕成两缕。
“官仔森那个混蛋,又欠数了?”
吉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公文包提手上的线头。
“他赌狗输了,叫我去填。上周填了三万,这周又开口要五万。”
吉米抬起头,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我在庙街蹲了十几年,卖过翻版带,开过小巴线,给人看过档口,我不是怕吃苦。”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吊扇的嗡鸣盖过去。
“我是怕跟错了人,最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大D把烟蒂按灭在河粉碟子的边沿,焦黑的烟灰落进了酱油里。
“所以你想怎么样?”
吉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跳进维港之前最后吸一口岸上的空气。
“我想投靠过来。”
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反而松弛了,手指不再抠线头。
“我手上有全港九最齐的翻版带分销网。”
“庙街、深水埗、观塘、上水,一共十七个档口,这些资源,我想带过来。”
大D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弹来弹去,撞到挂了苍蝇贴的墙壁又折回来。
“龙根那个老狐狸,养了养出一只反骨崽!”
“好!过来我给你上位的机会!”
吉米没有笑。
他望着林耀。
林耀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吉米一眼,一直垂着眼睑,用勺子在杯底画着圈。
直到大D的笑声彻底落尽。
勺子停了。
“不用过来!”
四个字。
林耀把勺子搁在碟边,瓷与瓷碰出一声清响。
大D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耀,你讲什么?”
吉米的手指又开始收紧了。
林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凉的咖啡。
奶皮粘在上唇,他用拇指腹轻轻揩去。
然后他抬起眼睛。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茶餐厅昏黄的灯光,看不到瞳孔,只看到两个淡黄色的光斑。
“吉米。”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菜单。
“你过来荃湾,能做什么?”
“看场子?还是坐在码头点数?”
“这种事,我登报请个中五毕业的,八百块一个月,大把人排队。”
吉米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林耀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留在龙根身边,对我有用得多。”
大D张了张嘴,被林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龙根的地盘是小,庙街三条街,但他在总坛坐的那张椅子,是邓伯亲手摆的。”
林耀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邓伯想什么,龙根就知道什么,龙根知道什么,我就要知道什么。”
吉米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龙根叔不傻,我查不到东西,他会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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