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耀靠回椅背。
“所以你要交功课。但不能交满分。”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
摘了眼镜的林耀,眼窝深陷,眼角的细纹像刀刻出来的。
“回去告诉龙根,荃湾的船确实在走北边,往返的货是家电和蔬菜。”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腿卡进耳后的凹痕里。
“但哪个口岸、接头人是谁、每次走多少量,你要告诉他,你还没摸透。”
“大D哥下令了,整个荃湾严防死守。”
“至于我在这件事情的作用可以刻意忽略。”
林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样他不但不会怀疑你,反而会觉得你查到了真料,只是欠最后一步,他会更加信你。”
吉米的后背贴住了椅背。
衬衫湿透了,布料粘在皮肤上。
“你站得越高,你带出来的消息才越值钱。”
林耀说完这句话,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杯底残留的砂糖颗粒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吉米沉默了很久。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避风塘那边传来渔船引擎的突突声。
他终于动了。
先是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然后掌心在裤管上蹭了蹭。
“我明白!”
吉米站了起来。
林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撑出了棱角。
信封落在桌上,压住了大D之前掉落的几粒河粉碎屑。
“这个月的茶钱,给龙根叔买罐铁观音,剩下的拿去填官仔森那条数。”
吉米盯着信封。
他没有马上去拿。
手垂在裤缝边,指节屈伸了两次,才伸过去。
信封沉甸甸地压进掌心。
“耀哥。”
他叫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转身时,椅子腿又刮过地砖,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玻璃门被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白茫茫一片。
吉米的背影被光吞掉,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避风塘的海风里。
大D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阿耀,你信他?”
林耀看着杯底的残渣。
“我不是信他。”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与桌面之间夹着一根吉米刚才掉落的线头。
“我是信他想上岸。”
林耀抬起眼,望向茶餐厅窗外那片被铁闸切成一条一条的海。
“全港岛能给到他这张船票的人,只有我们。”
大D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他终于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指尖晃了晃,点燃了烟丝,一股烟雾升起来,被吊扇搅散了。
避风塘的海面上,几艘虾艇正在起锚。
柴油机的黑烟贴着水面滚动,被海风吹向青衣岛的方向。
茶餐厅里只剩下吊扇的嗡鸣,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铁链哗啦声。
...
荃湾名仕汇的招牌,在午后的烈日下晒得烫手。
酒吧白天不营业,铁闸只拉开半人高,要弯腰才能钻进去。
VIP房的窗帘是三层黑绒布,从天花垂到地面。
大D嫂蹲在地上,膝盖压着一张旧报纸。
她戴着一双白手套,手套的虎口处有黄色的渍,洗过很多次也没洗掉。
手在发抖。
不是怕。
红木防潮箱的盖子被她掀开。
一共三口箱子,并排摆着,像三口缩小了的棺材。
箱子里铺着油纸,油纸上码着花胶。
最大的一片有小扇子那么大,边缘微微卷起,在昏黄的壁灯下透出一种陈年蜂蜜的色泽。
大D嫂拿起这片花胶,对着灯。
灯光穿过胶身,变得粘稠而温暖,把她的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我在上环十二年,没见过这种成色。”
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旁边站着的大D伸过手来。
被一巴掌扇开。
“油手!”
大D嫂把花胶放回箱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块豆腐。
她蹲到第三口箱子面前,掀开角落里一小块红绸布。
布下面躺着几块黑褐色的胶,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像是从石头里敲出来的碎块。
大D嫂没有伸手去拿。
她只是盯着那几块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手套脱掉,手指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金钱鳘。”
她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五斤。”
大D叼着烟,烟灰掉在衬衫上也没察觉。
“值几多?”
大D嫂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大D从未见过的东西。
“上次有人在上环放出八两金钱鳘,是七三年的事,一个南洋华侨用半间当铺换走的。”
她把红绸布重新盖上。
“这批货要是散出去,不是赚钱。”
她停顿了一下。
“是抢钱!”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钟。
壁灯的光落在那三口木箱上。
大D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骂了一声,把烟头扔进茶杯里。
然后转头看向沙发。
林耀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没有点。
他只是用拇指反复拨弄着滚轮,每拨一下,火石擦出一粒火星,随即熄灭。
“阿耀。”
大D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这批货点散?”
林耀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
“大嫂去。”
大D嫂抬起头。
大D也愣住了。
“她去?”
林耀靠进沙发里。
“这批货不走海味街。”
大D嫂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一层薄汗。
“不走海味街?”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卡进耳后的凹痕里。
“整个港九的干货,九成从上环出,不走海味街,等于不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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