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值房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光摇晃,在墙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段寅盯着那截灯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明天要去见尤二姐。
以“收账”的名义。
这借口漏洞百出——花枝巷那宅子是贾琏买的,尤二姐一个外室,能欠什么账?但王熙凤要的本来就不是天衣无缝的借口,她要的是一次试探,一次接触,看看那个尤氏是什么人,也看看他段寅有没有本事把事办成。
“宿主,你好像不太紧张?”统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紧张有用吗?”段寅在心里回应,手指停了敲击,“王熙凤这是逼我站队。我去见了尤二姐,就等于在贾琏那边挂了号。以后要么跟着王熙凤一条道走到黑,要么……”
“要么死得很难看。”统统接话,“不过宿主,你其实有个优势。”
“什么优势?”
“你知道尤二姐的结局。”统统的声音带着笑意,“按照原著,她会被王熙凤骗进荣国府,然后被折磨到吞金自尽。但那是好几年后的事。现在,她才刚被贾琏养在外头,还没到那一步。”
段寅心里一动。
对啊,他是穿越者,知道剧情走向。虽然现在时间线提前了三年,但大体脉络不会变。尤二姐柔弱,没什么心机,后来被王熙凤拿捏得死死的。尤三姐刚烈,但那是后来的事。现在她们姐妹……
等等。
段寅忽然坐直了身体。
“统统,你刚才说,尤氏姐妹?”
“对啊,匿名信上不是写了吗,‘尤氏姊妹皆在花枝巷’。贾琏养的是尤二姐,但尤三姐应该也在那儿住着。原著里她们姐妹是一起被贾珍贾琏兄弟玩弄的。”
段寅脑子里飞快转动。
如果尤三姐也在,那事情就复杂了。尤三姐可不是省油的灯,性子烈,有主见,后来是拿着鸳鸯剑自刎的。明天他要是去“收账”,撞上尤三姐……
“宿主,怕了?”统统问。
“不是怕。”段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变成我的机会。”
“哦?有想法了?”
“王熙凤要我去试探尤二姐,看看她和蒋三有没有关系。但重点不在这儿。”段寅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重点是,我要让王熙凤觉得,我提供的信息,比她预期的更有价值。”
“比如?”
“比如……”段寅缓缓道,“尤二姐的身份,她不仅是贾珍的妻妹,更是……贾琏在国孝家孝期间偷娶的女人。”
统统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出一声:“我靠!宿主你够狠!”
按照《红楼梦》原著,贾琏偷娶尤二姐时,正值“国孝”(老太妃薨逝)和“家孝”(贾敬去世)两重孝期。在封建礼法下,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欺君罔礼,足以革职问罪;往小了说,也是品行不端,要受家法严惩。
而现在,时间线提前了三年,贾敬还没死,国孝也不一定在。但段寅知道,王熙凤不需要确凿证据,她只需要一个“可能”,一个“嫌疑”,就足够拿捏贾琏了。
“可是宿主,你怎么知道现在是不是国孝家孝期间?”统统问。
“我不需要知道。”段寅笑了,那笑容在摇晃的灯光下有些冷,“我只需要提醒王熙凤——琏二爷纳外室,会不会……挑错了时候?只要她起了疑心,自然会去查。而只要她去查,就一定能查出问题。贾琏那种人,做事怎么可能干净?”
“高!实在是高!”统统赞叹,“这样既显得你思虑周全,又给王熙凤递了把更锋利的刀。而且这把刀,还是你亲手递过去的——她以后用这把刀砍人,就会想起递刀的人。”
段寅走回桌边,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就看这场戏怎么唱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平儿就来了值房。
她手里托着一套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同色的裤子,还有一双千层底布鞋。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整齐,像是铺子里伙计的打扮。
“换上。”平儿把衣裳放在桌上,“二奶奶让你辰时前出门,巳时前回来。别耽搁。”
段寅点头,接过衣裳。
平儿退出去,带上门。
段寅换好衣服,对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穿着靛蓝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点未褪的青涩,但眼神很沉,沉得不像个十六岁的人。
他揣好那五十两银子,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迷香散、大力丸、初级洞察术。然后推门出去。
平儿等在院门口,递给他一个账本和一支笔。
“这是道具。”她低声说,“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瑞昌号’的伙计,来收绸缎账的。瑞昌号是王家的铺子,在西城,偶尔会赊账给一些熟客。”
段寅接过账本,翻开来看了看。上面果然记着些账目,笔迹工整,像是真的。
“记住了,瑞昌号,收绸缎账。”
“记住了。”
“去吧。”平儿让开路,“小心着点。”
段寅点头,出了院子。
晨光熹微,荣国府还静悄悄的。他从西角门出去,守门婆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换了身衣裳,差点没认出来。
外面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段寅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花枝巷走。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观察周围。昨天来是踩点,今天是办事,心态不一样。
快到花枝巷时,他在巷口茶摊又坐了会儿,要了碗茶,慢慢喝。
茶摊老板还记得他:“客官又来了?”
“路过,歇歇脚。”段寅笑笑,“对了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巷子中间那家,姓尤的,平时可有什么人来往?”
老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不瞒您说,我是瑞昌号的伙计。”段寅拿出账本晃了晃,“前阵子她们在铺子里赊了几匹绸缎,这账一直没收上来。掌柜的让我来问问。”
“哦,收账的啊。”老板恍然,随即摇头,“那您可不好收。那家的娘子,是有人养着的。您要账,得找正主。”
“正主是……”
“一位贾爷,不常来。”老板说,“您要不等他来了再来?”
段寅苦笑:“等不起啊,掌柜的催得急。要不……我先见见那位娘子,问问情况?”
老板犹豫了一下,往巷子里看了眼:“这个时辰,那位娘子应该起了。您去敲门试试,但别说是我说的。”
“那当然,多谢老板。”
段寅付了茶钱,起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那处宅子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是那个老妈子。
“你找谁?”
“这位妈妈好。”段寅拱手,“我是瑞昌号的伙计,来收绸缎账的。请问尤娘子在家吗?”
老妈子上下打量他:“瑞昌号?我们没在你们那儿买过绸缎啊。”
“账本上记着呢,三个月前,赊了三匹杭绸,两匹云锦,一共四十二两银子。”段寅翻开账本,指给她看,“您看,这有签字画押。”
老妈子眯着眼看了看——她不识字,但看那账本挺像那么回事。
“你等等。”
门又关上了。
段寅在门外等着,心跳有些快。他刚才那番话全是编的,账本上的签字画押也是平儿事先伪造的。但糊弄一个不识字的老妈子,应该够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段寅抬眼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根银簪。肤色白皙,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唇色淡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柔弱的美。
尤二姐。
和原著描写差不多,是个美人,但美得没攻击性,像朵需要人呵护的花。
“你就是瑞昌号的伙计?”尤二姐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
“正是。”段寅低头,“见过尤娘子。小的奉掌柜之命,来收三个月前那笔绸缎账。”
尤二姐蹙起秀眉:“可我不记得在瑞昌号买过绸缎……”
“账本上确实记着呢。”段寅把账本递过去,“娘子您看,这有签字画押。”
尤二姐接过账本,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她不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尤二姐”。
可她明明没签过。
“这……”她抬头看向段寅,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这位小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真的没……”
“娘子再想想?”段寅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位贾爷,带您去瑞昌号挑过料子?当时贾爷说记他账上,您就签了字。”
尤二姐愣住了。
三个月前,贾琏确实带她去过一家绸缎庄,买了些料子。但哪家铺子,她记不清了。至于签字……她好像确实签过什么,但当时没细看。
“是……是有这么回事。”她犹豫道,“可贾爷说,账他会结……”
“贾爷是这么说的。”段寅叹气,“可这都三个月了,账一直没结。掌柜的催得紧,小的也是没办法,才找到这儿来。娘子您看,要不……您先垫上?等贾爷来了,再跟他要?”
尤二姐咬住下唇。
四十二两银子,她手头哪有那么多?贾琏是常给她钱,但都是十两八两地给,她还得开销,还得攒着,一时半会儿凑不出四十二两。
“我……我现在没那么多。”她低声说,“要不,你再等等?等贾爷来了……”
“娘子,不是小的不通融。”段寅苦笑,“掌柜的说了,今天要是收不回账,小的这差事就别干了。您行行好,多少给点,小的也好回去交代。”
尤二姐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二姐,谁啊?”
声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
段寅心里一紧——尤三姐。
果然,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长相和尤二姐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凌厉,下巴微扬,带着股泼辣劲儿。
“三妹,是瑞昌号收账的。”尤二姐小声说。
“收账?”尤三姐走到门口,上下打量段寅,眼神像刀子,“什么账?我怎么不知道?”
段寅又把说辞重复了一遍。
尤三姐听完,冷笑一声:“笑话!我姐姐买东西,凭什么要她付账?谁带她去的,你找谁要去!”
“三姑娘,话是这么说,可……”
“可什么可?”尤三姐打断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段寅,“我看你根本不是来收账的!说,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她声音拔高,巷子里有几户人家开了门,探出头来看。
段寅心里叫苦。这尤三姐果然难缠。
“三姑娘误会了,小的真是来收账的。”他低头,从怀里摸出账本,“您看,这白纸黑字写着呢。”
尤三姐一把夺过账本,翻开来看了看。
她不识字,但看那账本厚厚的,记满了字,倒像那么回事。可她还是不信。
“你这账本,谁知道是真是假?”她把账本扔回给段寅,“我告诉你,赶紧走!再不走,我报官了!”
“三妹……”尤二姐想劝。
“二姐你少说话!”尤三姐瞪了她一眼,又看向段寅,“还不走?”
段寅知道今天这戏是唱不下去了。他收起账本,拱手:“既然三姑娘这么说,那小的先告辞。不过……这笔账,瑞昌号不会就这么算了。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掌柜的,或者……官差了。”
他这话是吓唬,但尤三姐不吃这套。
“来啊!有本事就来!我倒要看看,哪个铺子敢这么欺负人!”
段寅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宿主,出师不利啊。”统统的声音响起。
“未必。”段寅走到茶摊,又要了碗茶,坐下慢慢喝。
虽然没试探出尤二姐和蒋三的关系,但他见到了尤氏姐妹,确认了她们的身份,也摸清了尤三姐的性子。更重要的是……
他刚才用了初级洞察术。
锁定目标:尤二姐。
“洞察。”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尤二姐的情绪状态:困惑(60%),不安(30%),愧疚(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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