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风穿过荣国府花园的假山石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子的低泣。
段寅提着灯笼,沿着青石板小径慢慢走。这是他在二门外当值的第三天,刘管事安排他今晚巡夜——三等小厮的常规差事,每隔五天轮一次。
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更深露重,石板湿滑,他走得很小心。
“宿主,你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统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嗯。”段寅在心里应了声,脚步没停。
他确实心神不宁。怀里那片红楼梦残页,从傍晚开始就隐隐发烫,像块烙铁贴在胸口。起初只是温热,到戌时后,温度越来越高,现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残页在发烫。”他对统统说,“和秦可卿有关?”
“很可能。”统统的声音难得严肃,“特殊物品与相关人物或事件产生感应时,会有异象。今天厨房婆子说秦可卿病重,残页就有反应,说明这页纸上记载的隐秘,和她的现状有关联。”
段寅握紧灯笼柄。
他知道秦可卿快死了。在原著里,她就是在这段时间病逝的。但这个世界是高武红楼,秦可卿有后天三重的修为——这是统统下午扫描荣宁二府时探测到的信息之一。一个后天三重的武者,怎么会轻易病死?
除非……不是病。
是伤,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前面有人。”统统突然提醒。
段寅立刻停下脚步,吹熄灯笼,闪身躲到一丛竹子后面。
他屏住呼吸,运转龟息术——这技能每天只能用一次,每次一刻钟,能大幅降低气息,伪装成普通人。昨晚他试验过,配合后天一重的修为,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后天四重以下都很难察觉。
竹叶缝隙间,他看见远处荷花池边的亭子里,有个人影。
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披着银灰色的斗篷,背对着他,站在亭子边缘,望着池水。
月光很淡,只能看清轮廓。但那身段,那气质……
“秦可卿。”统统低声道,“后天三重修为,气血不稳,有暗伤。她现在很虚弱,实力大概只剩后天一重左右。”
段寅心里一凛。
暗伤?果然不是简单的病。
他盯着那个背影,犹豫要不要退走。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他一个荣国府的小厮,深更半夜撞见她,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可怀里的残页越来越烫,像在催促他。
“过去看看。”统统说,“用初级洞察术,看一眼就走。反正你有龟息术,她发现不了。”
段寅咬了咬牙。
“洞察。”
技能发动,视线里那个背影上浮现出淡淡的光晕。光晕颜色斑驳,大部分是灰白色(忧郁/悲伤),夹杂着暗红色(痛苦),边缘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绝望)。
而光晕的中心,胸口位置,有一团不正常的暗沉,像墨渍在水中化开。
“那是暗伤所在。”统统解释,“看颜色和扩散程度,至少伤了半年以上,一直没好,还在恶化。奇怪……后天三重的武者,自愈能力不差,什么伤能拖半年?”
段寅正要收回目光,亭子里的秦可卿忽然动了。
她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
段寅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花。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瞳孔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含着水,又像含着雾。
此刻,那双眼里有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流泪,看着池水,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段寅心脏莫名一紧。
他知道秦可卿的结局——淫丧天香楼,死后极尽哀荣,但真相被掩盖。在原著里,她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是“擅风情,秉月貌”,最后“画梁春尽落香尘”。
可书上读到的,和亲眼看到的,是两回事。
眼前这个女人,美得惊心动魄,也哀得让人心颤。
“谁?”
秦可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武者特有的警觉。她目光转向段寅藏身的方向,眼神瞬间锐利。
被发现了!
段寅心里一惊。龟息术应该能瞒过她现在的感知才对……
“她不是用气机锁定的你。”统统急声道,“是直觉!这女人感知很敏锐,快出去,别让她起疑!”
段寅深吸一口气,从竹子后面走出来,重新点亮灯笼。
“小的巡夜,惊扰奶奶了。”他低头,提着灯笼站在小径上,没靠近亭子。
秦可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锐利慢慢淡去,又变回那种雾蒙蒙的空洞。
“荣国府的人?”她问。
“是。小的在二门外当值,今晚巡夜。”
“这么晚还巡?”
“府里规矩,亥时到丑时,每半个时辰巡一次。”段寅回答,声音平静。
秦可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泪痕未干,有种破碎的美。
“你……”她忽然开口,“不怕我?”
段寅一愣。
“小的不明白奶奶的意思。”
“深更半夜,花园里站着个女人,你不觉得奇怪?”秦可卿轻轻说,“不觉得……诡异?”
“奶奶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在自家府里散步,有什么奇怪的。”段寅低头,“小的只负责巡夜,不该问的不同。”
秦可卿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飘忽,像风吹就散。
“你倒是懂事。”她转过身,又看向池水,“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段寅。”
“段寅……”秦可卿重复这个名字,顿了顿,“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小的来府里不久。”
“在谁手下当差?”
“二门外刘管事。”
秦可卿又不说话了。她静静站在那儿,像尊玉雕。夜风吹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许久,她忽然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段寅心里一紧。
“小的只是巡夜路过,看见亭子里有人,就停下看看。没看清是奶奶,惊扰了。”
“是吗?”秦可卿侧过脸,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可我总觉得,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段寅。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主子。倒像是……”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看病人。”
段寅后背冒出冷汗。
这女人,太敏锐了。
“小的不敢。”他低下头,“奶奶气色是有些不好,想来是夜深露重,着了凉。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秦可卿没接话,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像有实质,段寅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扫过。
“你练过武?”她忽然问。
段寅心头剧震。
龟息术能隐藏气息,但身体的本能反应、站姿、呼吸节奏,这些细节瞒不过真正的高手。秦可卿就算有伤在身,眼力还在。
“小的……跟着府里的护院学过几手粗浅拳脚,强身健体。”他含糊道。
“粗浅拳脚?”秦可卿轻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能练到气血凝而不散,筋骨隐有雷音……这可不是粗浅拳脚能达到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亭子,站在月光下。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后天一重。”秦可卿缓缓道,“在江湖上不算什么,但在这府里……一个三等小厮,有这个修为,不简单。”
段寅握紧灯笼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瞒不住了。
“奶奶慧眼。”他抬头,直视秦可卿,“小的确实练过武,但只是机缘巧合得了本粗浅功法,自己瞎练的。不敢隐瞒奶奶。”
“机缘巧合?”秦可卿挑眉,“什么机缘,能让你一个杂役,练到后天一重?”
“是……”段寅脑子飞速转动,“是小的在街上捡了本旧书,上面有些练气的法门。小的照着练,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这借口很烂,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好的。
秦可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运气不错。”她说,“那本旧书,恐怕不简单。能让人无师自通练到后天一重,至少是黄阶中品的功法。”
她顿了顿,又问:“练了多久?”
“一年。”
“一年……”秦可卿点点头,“天赋还行。可惜了,如果有个好师父,现在至少该后天二重了。”
她转过身,又看向池水。
“你走吧。今晚的事,别说出去。”
“小的明白。”
段寅如蒙大赦,提着灯笼转身要走。
“等等。”
他脚步一顿。
“你……”秦可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叹息,“你觉得,这池水深不深?”
段寅回头,看见她站在池边,离水只有一步。
月光下,池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奶奶,夜深了,水边危险。”他低声道。
“危险?”秦可卿笑了,笑声很飘,“这世上,哪里不危险?”
她侧过脸,月光照着她优美的下颌线。
“你走吧。记住,今晚没见过我。”
“……是。”
段寅不再停留,提着灯笼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荷花池边的亭子空了,秦可卿不见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亭子,和黑沉沉的池水。
回到住处,段寅闩好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全湿了。
“宿主,你刚才差点露馅。”统统的声音响起,“秦可卿比我想的还敏锐。她虽然修为跌到后天一重左右,但眼力、感知都还在后天三重的水准。要不是你龟息术用得及时,她肯定能看出更多。”
“她知道我隐藏了实力。”段寅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灌下去,“但她没戳穿。”
“为什么?”
“不知道。”段寅放下碗,在床边坐下,“也许她觉得没必要,也许……她有自己的打算。”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残页。
残页已经不烫了,温度恢复正常。但纸面上的字迹,似乎清晰了一点。之前模糊的地方,现在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天香楼……三更……簪断……”
“统统,解读残页,需要多少精神力?”
“以宿主现在的水平,全部解读会透支,可能昏睡三天。”统统说,“但可以尝试解读一部分。比如……只看和今晚相关的。”
“和今晚相关?”
“残页感应到秦可卿,说明上面记载的事和她有关。宿主可以尝试集中精神,想着‘秦可卿’、‘荷花池’,看看能解读出什么。”
段寅深吸一口气,拿起残页,贴在眉心。
精神力缓缓注入。
起初是冰凉,像把额头贴在冬天的玻璃上。但很快,冰凉变成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
他咬牙坚持。
残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墨色流转,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荷花池。
但池边不止秦可卿一个人。
还有个男人,背对着画面,穿着锦袍,身形高大。他站在秦可卿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姿态亲密。
秦可卿在哭,肩膀微微颤抖。
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秦可卿身体一僵,然后猛地转身,推开男人。
男人被推开,却不恼,反而笑了。他抬手,从秦可卿发间拔下什么……
是一根簪子。
玉簪,簪头雕着芙蓉花。
男人把簪子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咔”一声,掰成两截。
秦可卿看着断簪,脸色惨白。
男人把断簪扔进池水里,转身走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