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沉如水,亥时将至。
荣国府后花园东北角的假山群,在月色下像一群蛰伏的巨兽。段寅藏身在最深处的第三洞,整个人隐在阴影中,龟息术与敛息诀运转到极致,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怀里揣着那方用纯阳真气温养过的肚兜,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宿主,秦可卿来了。”统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难得地严肃,“后天三重气息,虽然虚弱,但依旧比你强得多。她带着宝珠,就在假山外十丈处。”
段寅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两个纤细的人影正小心地靠近假山。前面是宝珠,提着盏昏黄的灯笼,脸色苍白,不时回头张望。后面跟着的,正是秦可卿。
她披着件银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苍白的唇。走路很慢,脚步虚浮,但身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奶奶,就是这里。”宝珠停在假山前,低声道。
秦可卿没说话,只是抬头,目光扫过黑黝黝的假山洞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冷静,锐利,完全不像个病入膏肓的人。
“出来吧。”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在里面。”
段寅心脏一跳。他没动。
“怎么,请我来,又不敢见人?”秦可卿轻笑,笑声里带着嘲讽,“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弄玄虚,所谓的纯阳功法,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她往前走了两步,踏入假山的阴影范围。那一瞬间,段寅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是后天三重的武者威压,虽然因为伤势而大打折扣,但依旧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宿主,她在试探你。”统统急声道,“运转纯阳诀,用纯阳真气对抗寒气!否则你会被她压制得动弹不得!”
段寅咬牙,丹田内那丝微弱的纯阳真气猛地运转起来!
“嗡——”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虽然微弱,却至阳至刚,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寒威压,遇到这股纯阳气息,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
秦可卿身形一顿,兜帽下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是……”
“纯阳真气。”段寅从阴影中走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虽然很弱,但货真价实。”
他走到洞口,与秦可卿隔着一丈距离对视。月光照在他身上,蒙面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
秦可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果然练了纯阳功法。”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颤,“虽然只是第一重,连入门都算不上,但这股纯阳之气……做不得假。”
“所以,你现在信了?”段寅问。
“信了一半。”秦可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七尺。她身上的寒气更盛,像寒冬腊月的冰窖,但段寅身上的纯阳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将寒气隔绝在外。
两人之间,一寒一热,气息对峙,竟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滋滋”声,像水珠滴进热油。
“奶奶,您的身子……”宝珠在一旁担心道。
“无妨。”秦可卿摆手,眼睛始终盯着段寅,“这点寒气,我还撑得住。倒是你……”
她忽然伸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段寅面门!
这一抓快如鬼魅,带着刺骨的阴寒,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后天三重的修为,哪怕只剩三成实力,也绝非段寅能硬接的!
“宿主!”统统惊呼。
但段寅没躲。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丹田内那丝纯阳真气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气膜。
“嗤——”
秦可卿的手在距离他面门三寸处停下。指尖的黑气撞上金色气膜,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瞬间蒸发消散,发出刺耳的嗤响。
而秦可卿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被克制了。
纯阳真气,天生克制一切阴寒属性功法。她的阴葵寒毒,她的玄阴功法,在这股至阳之气面前,被压制得死死的。
“你……”秦可卿收回手,眼神复杂,“你真的只是后天一重?”
“如假包换。”段寅平静道。
“可你的纯阳真气,精纯得不像话。”秦可卿盯着他,“哪怕是《纯阳真经》的传人,后天一重时,真气也不可能这么精纯。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纯阳诀》,黄阶中品,残篇。”段寅如实道,“只到第三重。”
“黄阶中品?”秦可卿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黄阶中品的纯阳功法,绝不可能有这么精纯的真气。你这功法……至少是玄阶,甚至可能是地阶残篇。”
段寅心里一动。系统给的《纯阳诀》残篇,标注是黄阶中品。但秦可卿却说至少是玄阶……难道系统鉴定有误?还是说,这功法另有玄机?
“功法的事,以后再说。”他岔开话题,“你现在信我了吗?”
秦可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信了。你的纯阳真气,确实能克制我的寒毒。虽然很弱,但……是我这半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温暖。”
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完,手帕上又是一片暗红。
“奶奶!”宝珠上前搀扶。
“没事。”秦可卿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看向段寅,“说吧,你要什么?”
“什么?”
“交易。”秦可卿淡淡道,“你冒险见我,传信,展露纯阳功法,不可能只是为了发善心救我。你想要什么?钱?权?还是……我?”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刺段寅心底。
段寅与她对视,面巾下的嘴角扯了扯。
“秦姑娘倒是直接。”
“将死之人,没时间绕弯子。”秦可卿道,“你想要什么,直说。只要我有,只要你能救我,我都给你。”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呢?”段寅反问。
“那我转身就走。”秦可卿转身,作势欲走,“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善心。你越说不要,图谋越大。我不和藏头露尾的人做交易。”
“等等。”段寅叫住她。
秦可卿停步,回头。
“我要三样东西。”段寅缓缓道,“第一,你的信任。从现在起,关于你的病,你的毒,你的一切治疗,必须完全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问,不准疑。”
“可以。”秦可卿点头,“第二?”
“第二,信息。”段寅盯着她,“我要知道贾珍为什么给你下毒,玄阴上人是什么人,宫里那位南巡到底牵扯什么。以及……你的真实身份。”
秦可卿眼神一凝。
“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段寅道,“但还不够。我要知道全部,才能救你。”
秦可卿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知道了,会死。”
“不知道,也会死。”段寅道,“区别是,知道怎么死,至少能死个明白。”
秦可卿笑了,笑意凄凉。
“好,我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下次见面,如果你能证明你真的有救我的本事,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行。”段寅点头,“第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秦可卿没接。
“你的肚兜。”段寅平静道。
空气瞬间凝固。
宝珠瞪大眼睛,脸色煞白。秦可卿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段寅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骤然暴涨,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你……”秦可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你的肚兜。”段寅重复,面不改色,“我用纯阳真气温养过了,现在是一件‘阳引’。贴身佩戴,能暂时压制你的寒毒,至少保你十天不会毒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救你的第一步。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敢接,那后面的治疗,也不必谈了。”
秦可卿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我真是疯了,居然会相信一个偷女人肚兜的登徒子能救我。”
“登徒子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在玄阴上人眼皮底下偷肚兜,还费心用纯阳真气温养。”段寅淡淡道,“登徒子也不会约你在假山见面,只为了给你送一件救命的东西。”
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接,还是不接?”
秦可卿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布包。月光下,布包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纯阳真气的外显。她能感觉到,那里面传来的温暖气息,像寒冬里的火炉,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半年来,她每天活在冰窖里,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现在,终于有一丝温暖出现在眼前……
她伸出手,接过布包。
入手温热,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纯阳之气。她打开布包一角,看见里面水红色的软缎,绣着芙蓉花,正是她今早换下的那件。
“你……”她抬头,眼神复杂,“怎么拿到的?”
“这你别管。”段寅收回手,“贴身佩戴,别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玄阴上人和贾珍。如果他们问起,就说你感觉身子好些了,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秦可卿苦笑,“倒也贴切。”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身收好。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涌向四肢百骸。体内肆虐的寒气遇到这股暖流,像遇到天敌般迅速退却,虽然只是暂时的压制,但那种久违的温暖,让她差点落下泪来。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别急着谢。”段寅道,“这只是暂时的。你的毒已经深入骨髓,想彻底清除,需要时间和机缘。这十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十天内,你必须拿到解药,或者……我突破到第二重。”
“十天……”秦可卿喃喃,“玄阴上人手里有解药,但不可能给我。至于你突破……十天,从第一重到第二重,可能吗?”
“事在人为。”段寅道,“这十天,你按我说的做。第一,继续装病,越重越好,让贾珍和玄阴上人觉得你随时会死。第二,打听解药的下落,玄阴上人把解药藏在哪儿,怎么才能拿到。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秦可卿。
“这是什么?”
“清心散,能暂时压制寒毒发作时的痛苦。”段寅道,“每天服用一次,掺在茶水里。但记住,这只是止痛,不是解毒。真正的解毒,还得靠解药,或者我的纯阳真气。”
秦可卿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忽然问,“我们素不相识,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得罪贾珍,得罪玄阴上人,就为了救一个将死的女人?”
段寅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看不惯。”他缓缓道,“看不惯好人枉死,看不惯恶人得意。看不惯这世道,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他转身,往假山深处走。
“十天后的亥时,老地方见。到时候,我要听到解药的消息,你也要听到我突破的消息。如果有一方没做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如果没做到,我会死,对吗?”秦可卿问。
“对。”段寅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都得拼命。”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假山深处。
秦可卿站在原地,握着瓷瓶,怀里揣着温热的肚兜,久久未动。
“奶奶,我们该回去了。”宝珠小声提醒。
“嗯。”秦可卿回过神,转身,往天香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白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像龙,像凤,也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父王……”她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女儿好像……抓住一根稻草了。虽然很细,随时会断,但至少……有光了。”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感受着肚兜传来的温暖,和玉佩的温润。
两种温暖,一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一种来自血脉的羁绊。
她都想要。
都得抓住。
“宝珠。”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在。”
“回去后,你去查查玄阴上人的丹房。他炼制的丹药,都放在哪儿,平时谁看守,什么时候最松懈。”
“奶奶,您要……”
“我要解药。”秦可卿淡淡道,“既然有人给了我十天时间,那我就用这十天,拼一把。要么拿到解药,要么……死个明白。”
“是。”宝珠点头,眼神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假山深处,段寅从阴影中走出,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宿主,刚才真是惊险。”统统的声音响起,“秦可卿那一抓,要是你没撑住,现在已经被捏死了。”
“我知道。”段寅抹了把冷汗,“她在试探我的底细,也在试探我的决心。还好,我撑住了。”
“不过宿主,你给了她十天时间。十天内,你真能突破到第二重?”
“不能也得能。”段寅握紧拳头,“从明天开始,全力修炼。练气散全部用掉,积分抽奖看看能不能抽出辅助丹药。另外……”
他顿了顿。
“蒋三那条线,得抓紧了。如果玄阴上人那里拿不到解药,或许……能从走私线上想想办法。”
“你想用福寿膏的事,要挟玄阴上人?”
“不。”段寅摇头,“玄阴上人那种人,不怕要挟。但蒋三怕,贾琏怕。如果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或许能换到解药。”
他转身,往荣国府方向走。
夜风吹在身上,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十天。
只有十天。
他得变强,得拿到解药,得救秦可卿。
也得……保住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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