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梁泽睿乙未年一月中旬,虽然冬天才过去不久,但大梁国的春意已渐趋明显,尤其是处于洛河南侧的地域,早已被浓郁的绿意和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芳菲覆盖,人们也被这无边的春意感染,带着一年中难得一见的喜悦心情,继续辛苦耕种着,力争解决这一年全家人的生计。
但在大梁国洛河以北疆域,仿佛不是春天乐意眷顾的地方,虽然有白桦树已开始长出鲜嫩的绿叶,但空气中依然保持着一股子清冷和萧瑟。幸好,这一带地广人稀,除了连绵的万峰山脉、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天空上孤单盘旋的苍鹰,很难看到有人的迹象。想来,虽然有官道在各个城镇之间相连,可地面仍然处于解冻期,甚是泥泞难行,所以仍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
然而,在远离定边镇,靠近万峰山脉的一条官道上,仍响着哒哒哒的轻微马蹄声。听蹄声密集度,显然是一个马队,但却没有多少喧哗声传出,便连鞭声也很少响起,显得训练有素,秩序井然。
整个车队规模不大,约有二十余辆满载的货车,被黑色油布紧紧覆盖包裹,每辆车均有两匹马拉行,每车两侧各有两名镖师和一名劳力。镖师本是用来护卫镖车安全,但每逢难行路段,镖师们也不得不帮忙推动镖车前行,一路行来甚是辛苦。
但令人奇怪的是,在沉闷杂乱的马蹄声里,却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格格”笑声,给这片寂静的荒野带来了一些活泼生机。
在最前方领头镖车上插着一面大大的旗帜,上书“霍氏镖行”几个大字。车队前头三匹马并排而行,中间马上骑者看上去年近四十岁,身着黑色劲装,相貌堂堂,身形高大挺拔。
黑衣男子听着那时不时响起的“格格”笑声,不禁皱起眉,对左侧一名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叹口气道:“二弟,真不应该把她带出来。她这样子哪还象是行镖,完全是踏春来着”。
文士“呵呵”一声轻笑,“大哥不用担心。兰儿是小孩子心性,正值贪玩岁数,让她一天到晚呆在家里,确实是难为她了。让她出来走这一趟未尝不是一种历练,也免得在家闷坏了。”
黑衣男子眉头仍然不解,哼了一声道:“都快十四岁了,还是一天到晚的玩,这次竟然敢偷偷跟着我们出来。要不是二弟你为她说话,我非赶她回去不可。出来走镖处处风险,遇到山贼还好,若是遇到戎狄兵马,我们却要如何才能护她周全”。
文士也略略皱了一下眉,轻叹一口气,道:“大哥,莫非平静了三十年,戎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么?二月前定边镇西的赵家庄被灭庄之事真是他们干的?”
黑衣男子面容冷肃,“听说,赵家庄千余人大多是死在弓箭之下,且多直接射中要害,这样的箭法非常年用箭的人绝使不出来。而且,从庄内马蹄印判断,行凶者有数百人,且全系骑兵,万峰山里的几股人马恐怕没有这么多的使箭高手,也没有这么多的战马。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怀疑,官府对此亦尚无定论,边军虽加强了守备,但也未能确定反击目标。”
这时,黑衣中年男子右侧一身着白衣年纪约二十岁出头,背插双刀的男子道:“会不会是龙角山的。。。这个。。齐家人马下山来了。听说他们最近动作频繁,而且除了官方骑兵,就数他们的骑兵射术最好了。”
被称为大哥的黑衣中年男子神色微异,答道:“三弟,你初涉江湖,有所不知,龙角山离这里颇远,这么大一支队伍不可能毫无痕迹地来去。再说,齐家人虽然反上龙角山为寇,兵马众多,但他们多选择地方豪绅甚至官府粮仓下手,而且多有留情,轻易不伤人命,更不会做出屠庄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来。”
文士也点头道:“是啊,齐家人虽然落草为寇,但仍认自己为本族儿女,尊崇仁义。而且,在其侧后不远有梁国黑山军驻扎,他们做事也需顾虑,不能倾巢出动。”
黑衣大哥面带忧色,语声低沉道:“二弟,你交游颇广,见识多,可知道如今的戎狄兵马实力如何?”。
文士道:“自三十年前一番大战,戎狄人大败,后分裂成几个部落,远遁北境休养生息。我朝也得以收复洛河以北疆域。但三年前,一个首领叫琅顿的部落逐渐强大起来,后吞并了其他部落,琅顿自封可汗。目前据说戎狄人全族人口已超百万,若全力出兵可达三十万,已不甘心苦守北境。加上今年北境严寒,戎狄族牛羊冻死很多,抢掠我朝边境的事便屡有发生。但屠戮整个村庄的事却还是近期才开始出现,让人不知其用意。”
黑衣大哥眉头紧皱,“凡大灾均由小恨小怨累积而成,继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莫非戎狄人准备大举进攻了吗?”
文士也面带忧色,道:“从官兵最近加紧训练和储粮来看,只怕正是如此,看来边疆的老百姓又要受苦了”。
这时,被叫三弟的白衣年青男子却大声道:“大哥二哥大可不必担心,我大梁国地广人众,兵精粮多。就算戎狄兵马大举来犯,只要大梁国上下一心,集合兵马,迎头痛击,则必然能将戎狄人打得落花流水。”
黑衣大哥轻轻摇头,“三弟勿要轻敌。戎狄人马上骑射娴熟,战力极强。为兄听闻,那琅顿力大无穷,能力挽八百斤强弓,箭无虚发,只需看过一眼,便可蒙目射中二百步外目标。其手下也皆是精兵强将,实力绝不可小视”。
文士也接口道:“据与戎狄人有生意来往的商人说,因为琅顿赏罚公正,即使对自己的亲属也和对普通牧民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且与属下同甘共苦,整个戎狄人均视他为上天降临来解救他们的,因此上下一心,空前团结,人人愿意为他效死。”
三弟却仍不以为然,道:“大哥二哥太长他人志气了,三十年前的戎狄人也一样统一强大,那时的可汗呼勒图也雄才大略,最终还不是被我们轻松击败。”
文士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方叹口气道:“三弟你可知道,三十年前大梁国差点就亡了。”
三弟大为惊讶,失声道:“什么?怎么会呢?我看朝廷编修的《大梁纪事》中称,昌泰甲酉年,戎狄犯境,先帝昌泰力排众大臣的讲和之议,坚决派兵保卫河山,解救黎民,一路所向披靡,给戎狄人以沉重打击,将其一路打回漠北,再也不敢南下牧马。这可是大梁国被认为最有文化的朱西林编修大人亲自编制的,总不可能有假。大哥,你说是不?”
黑衣大哥听得面露苦笑,沉默无语。文士则“嘿嘿”一声冷笑,“三弟,那《大梁纪事》只是用来给朝廷遮丑的,朱西林若不这样写,轻则编修位子不保,重则家人性命堪忧,若真象他写的那样,何至于现在大梁上下均禁止谈论三十年前的建安围城之战?”
“禁止谈论?还有这回事?”三弟面现迷惑。
文士看了看黑衣男子,见他不作反对,方缓缓道:“三弟,这禁止谈论建安之围正是从二十年前开始,那时你仅六岁,其后便赴方庐山埋首学艺,故不知前后之事。近期你艺成下山,虽然我们兄弟之间当知无不言,但你毕竟年少。若说与你听,只怕你年轻气盛,一旦与人谈及,犯了忌讳,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三弟又是好奇,又是惊讶,“既是事实,何必遮掩?二哥快说,三十年前戎狄犯境和建安之战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文士沉思一阵,方道:“三十年前戎狄呼勒图统一戎狄各部后,逐渐征服周边各民族,战无不胜。其后屡犯我国边境,梁国上下初时不以为意,认为戎狄蛮荒之地,人口稀少,装备简陋,而大梁国国土辽阔,兵精粮足,故不把戎狄人放在眼里。但没想到,甫一开战,梁国军队竟然毫无抵抗之力,十多万大军挡不住人家五万骑兵,多次失利后,洛河以北全部沦陷,只得退守洛河以南,指望靠滔滔河水挡住戎狄人。但仅三年时间,戎狄人即掌握渡河之法,随即渡河南攻,一路无人可挡其兵锋。二十万镇北军及都统赵启信战死,玉明会战中,敌军十万对我三十万人马,但其采取凿穿战法,将梁国指挥大将李恭击杀后,又将三十万人马逐一击溃。可叹我大梁国如画江山,生生被戎狄人肆意践踏。戎狄人铁蹄过处,可谓生灵涂炭,无数城镇村落被付之一矩,只留下残垣断壁和腐尸白骨。”说到此处,文士语声轻颤,显是激愤无比。黑衣大哥也神色黯然。
三弟紧握双拳,愤然道:“我大梁也是以武立国,靠南征北讨打下的天下,那时也才建国不到六十年,难道就都不会打仗了?为何五十万大军会挡不住戎狄十余万人马?”
文士摇摇头,“为兄我不懂军旅之事,也不明白败因为何,只听说戎狄骑兵可以一当十。当时流传一句话,叫:戎狄不过万,过万不可战。意思是说戎狄兵少,但一旦达到万人,则没有任何军队可与之交战。”
黑衣大哥也叹息一声道:“戎狄人以马背为家,以狩猎放牧为生,戎狄男人从小就开始骑马射箭,马术精湛,即使在疾弛中引弓挥刀也象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轻松。故而,几乎所有的戎狄男人只要一长大就是优秀的战士,不需训练便可直接上阵杀敌。而梁国男子从军之前大多未接触过刀枪弓马,从军后必须从养马、骑驯、持弓、挥刀等基础动作练起,难以立刻形成战力。若没有充分准备和艰苦训练,一旦遇到戎狄人大规模突袭,的确难有反击之力。”
三弟满面不甘之色,却一时想不出应对之法,只好问道:“后来却是如何?”
文士道:“最后呼勒图亲率戎狄十多万大军直抵我朝都城建安城下,并包围建安,扬言要活捉先帝昌泰。一时间,建安岌岌可危。本来还期待各地驻军赶来解围救驾,但几路救援军队均被戎狄人轻松击溃。其中统率二十万大军的延庆王也被戎狄人割去了脑袋。最后,便再无援军到来,建安彻底成为孤城。戎狄人这时才放开手发起攻城,建安城内死伤惨重,逼得先帝准备牺牲自己,出城任戎狄人处置,以换取全城百姓安全。”
三弟双目含泪,“先帝真是大仁大勇,苍天有眼,怎忍心让他受敌人折辱?他。。。应该没事吧?”他虽然知道先帝昌泰定然幸免于难,却并不知详情如何,有没有受到敌人欺辱。心中更是胡乱揣测,莫非。。。莫非正是由于先帝曾受过敌人折辱,才禁止后人谈论?
文士看了三弟一眼,似知他所想,轻轻摇头,道:“苍天的确有眼,就在先帝刚要出城之时,驻西凉参将韩崇岳终于率他的西凉军团来到,并在建安城下与戎狄人一番血战,最后打的戎狄人大败而回。若不是他,只怕现在的大梁国早已不复存在。”
复又叹口气,“今次,若戎狄人大举来犯,却到哪里去找韩将军这样的人来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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