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数日后,跛子参将召集所有士兵在狼藉的演武场上聚集,虽然很多人缺席,参加的人也是眼神惺松、装备凌乱,站姿歪歪斜斜,但韩参将都没有在意,他第一句话便是:
“我们要活下去,西凉百姓也要活下去。”
聚集的士兵稍稍安静了一下,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活是一个被西凉士兵遗忘了很久的字眼,在这里,他们对生命的流逝早已麻木,麻木于身边人的战死、病死,也麻木于自己能活多久,即便哪天突然死去也能够坦然接受。同时,他们也知道,对自己的生或死,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
他们觉得很好笑,好笑于这个跛子参将的傻和痴。谁不知道西凉的士兵是没有机会活多久的?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也已不再抱着自己能平安回去的希望,早已做好迎接自己骨灰回去的心理准备。
沙羯人对西凉物资运送道路的袭扰越来越频繁凶狠,便是凉州城数次出重兵护送也难以避免受到劫掠,兵损粮失。看样子,很快就能完全切断他们的物资供应。就算不战死、不病死,说不定哪天也会饿死吧?
活,对他们来说已变得越来越奢侈。
但突然有人喊出来,要活下去,他们觉得有些稀奇,甚至有些不习惯。
难道还有人在意我们能否活下去?
但韩跛子那沉静的眼神和坚定的表情告诉他们,他认为他们是有权利去争取活下去的。
城楼上燃起烽烟,但受漫天黄沙遮掩,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到。但即便在晴好天气时,竟然也没能传到二百里外的凉州城。
在损失掉最后几匹战马之后,西凉城再次送出报警文书。但不出意外地就是依然毫无回应。
对此,他们其实不觉得奇怪,作为地理位置突入到乌夏、沙羯、西阙、青纥等胡人势力范围的西凉城本就是用来作为炮灰的,只有成为了灰才能引起大人们的注意,然后那庞大机构才能勉为其难的转动一下,做出一些反应。
既然命运如此,何必苦苦挣扎?有人劝韩参将放弃吧,不如就每天散散步、听听小曲,享受一下人生最后的时光。
韩参将却不愿放弃,他做出三个决定。
第一是种地。将城中所有能种地的地方全部种上地。只留下最少的地方用于居住和训练。城守府被推倒,演武场被缩小,街道被开垦。虽然土地数量很少,但多少应该可以缓解粮食危机。
城中所有人包括士兵都要参加种地,不愿种地的士兵将减少食物。
城中的原有居民和避难的百姓们为了生活,对种地并不反对。反对的是那些士兵,他们觉得自己冒死作战,已经付出够多,为什么还要种地?种地不应该是农民的事吗?而且,将珍贵的粮食作为种子种入地里还要几个月才能收获,真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可命令已下,看着带头种地和严格执行惩戒措施的韩参将,他们也只好苦着脸参加,无犁无锄就用刀斧勉强代替。
一时间,西凉城内泥土翻飞,珍贵的种子被埋入地里,也在他们心里埋下了生的希望。
第二是扩兵。城中兵力有限,却有不少避难的百姓,若能发动起来自然有助于西凉的安全。这是个有违大梁制度的做法,但面对生死存亡,韩跛子认为必须充分发挥所有人的力量,因此有必要将适龄的健壮百姓纳入训练范围,一旦兵源不足,他们便可以及时补充。遇到危急情况,也可以全部上阵。这个做法没有遇到多少反对的声音,百姓们展现出同仇敌忾的积极性,报名十分踊跃,竟达数千人之多。韩跛子选出二千百姓,安排战术素养较高的士兵作为教头,开展实战训练。
第三是练阵。韩跛子认为,目前的西凉城只有步兵可用。普通的步兵阵战力有限,在西凉城缺弓少箭的情况下,只能用于被动防守,而纯靠防守是无法求得生存的。必须打造攻守兼备的步兵阵,寻机出城作战,才能打出一线生机。
攻守兼备的步兵阵?士兵们一阵苦笑,只觉得他在异想天开。
“跛。。。啊,参将大人,你也知道我们弓弩已所剩无几,据城防守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若是出城,那不是送死吗?”有人这样劝道。
很多人跟着附和,他们说的本来也是事实。在那时,步兵阵对付骑兵只能靠强大充足的箭弩远距离攻击才可勉强对付,一旦被敌靠近,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韩参将却摇摇头,道:“据城而守只能苟活一时,无法改变战局。我们需要的不是苟活,而是击败敌人、打怕敌人,让敌人见我们即逃,再也不敢来进犯我们,让西凉所有人真正安全下来。”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所有人都神情怪异地盯着他,如同盯着一个疯子。疯子说出的话自然只能是疯话、笑话。
“你要疯,就一个人疯好了,别把我们拉出去送死。”那个冒犯过杨城守的团练气呼呼地道。他连真正的城守都不怕,怎么会在乎一个代理参将?
“以后,任何战斗我都将在最前面。”韩参将平静而简短地道。
于是团练不再言语,大家也都不好再反对。当然,不出声反对并不代表就全力支持,在他们心中仍旧不以为然。
但好歹西凉城开始按他的想法打造武器、练习阵法。
“是什么样的阵法?”伍元奎忍不住问。
“哦,你见过我们对付连家堡武卒堂的阵法吧?有点类似,只是那时可简陋得多了。”万吊子道。
“唉,何止是简陋,完全就是东拼西凑、粗劣不堪。”刘歪嘴叹口气道。
伍元奎吃惊道:“我们的阵法就是来源于那时?”
瞎老头也面现感慨,轻轻点头。
由于供应通道已被截断,西凉城的战备物资严重缺乏,已难以找到一件完好无损的武器、护甲、盾牌。
而韩参将的阵法对器械的要求比较高,需要高过人身可挡劲箭的大盾牌,需要近二丈多长,可供数人同时握持的长枪或长刀,需要可以超过沙羯弓箭射程的强弩。
“我们没有。”两个团练异口同声道。
“没有就制。”韩参将十分执拗。
好吧,没有合乎要求的盾牌,就用门板代替。反正为了种地,很多大房子都被拆掉了,正好有不少废弃的门板,装上把手即可。
没有长度足够的刀枪,就把短的捆扎起来,或者砍倒城中为数不多的树木简单处理一下,安上枪头勉强使用。没有合适的枪头就直接削尖。
至于强弩,他们却实在造不出来,只好作罢。
训练时,便总是有不少滑稽的乱象。比如门板倒下压伤士兵的脚踝,或是合力出枪时,捆扎的枪身断折散落,士兵们便如葫芦般滚倒一地。
都是那个疯跛子作的怪,士兵们都这样想。以这样的心态训练是不可能认真的。他们集结时如同八十岁的老人散步慢慢腾腾,出击时如同大家闺秀般轻手轻脚,似乎生怕不小心会扎死一只飞蛾。不大的训练场上总是不断响起轰笑之声,如同在看民间耍猴。
没错,他们为这个阵取名耍猴阵。
韩跛子费尽口舌,却也无法让士兵们认真起来。但他还是坚持着,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的坚持完全是徒劳,他却始终没有放弃。
两个月之后,城中的粮食越来越紧张,已难以维持半个月,这还是在他们极力压缩每日食量的情况下计算出来的时间。
粮道已被沙羯人彻底切断,而种下的种子却只长出半米长的青苗,至少还有四个月才可以收获。
这四个月怎么办呢?
都怪这个疯跛子,若不是他,那些种子煮成比白水强不到哪去的稀粥,总还能多维持几天吧?有些人恨恨地想。
另有一些人则直接当面质问他这个代理城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现在的西凉城名义上是他说了算。
当然,还有一些人心中有些同情这个跛子参将,毕竟是被推选出来背锅的,现却要承担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何其无辜,当然有权驳斥那些人的无理质问,起码也可以置之不理。
跛子参将没有驳斥,也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沉思了一天后,召集所有士兵处置此事。
他看着面前应到二千但实到不足一千,喧闹杂乱的队伍,问道:“我欲赴凉州运粮,需一百人,何人愿随我同往?”
喧闹的人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不是畏惧。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早晚的事,他们已无心情畏惧。他们是不理解这个跛子参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更不理解如此有何意义?城外早已被沙羯人完全控制,为何非要出去白白送死?
即便是凉州城在西凉的极力请求下,数次派骑兵为西凉押送粮草,都被沙羯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后来便再也不敢出城。
再加上目前西凉城可用的战马加起来都不足十匹,拿什么去运粮草?难道就靠那笨重可笑的耍猴阵?饿极之时这些马本可以杀了填填肚子,若是又丢出城去,岂不是太过浪费?
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除了让自己死得更快、更痛苦,还能有什么用处?他们实在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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