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沙羯王取出一支只有他才配使用的金色长箭,拉开那把黄金角弓,瞄向那个一摇一晃逐渐靠近的身影。他对自己的箭法有着无比的信心,因为他已有很多年没有失过手。莫说是一个跛脚的人,即便是原野上疾飞的兔子,他也能一箭中的。
“嘣”的一声弦响,利箭出手。他微笑着看着金色利箭射中那个跛脚之人的面门,看着那个跛子身体颤栗着仆到地上。
于是那个急奔着的队伍如同失去头领的雁群一般,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影,茫然不知所措。
在火中煎熬的五百西凉士兵也看向那个仆倒于地的人。虽然这个人从被他们鄙弃,到让他们惊讶,再到佩服、尊敬,可是他们却从未完全相信这个人可以带领自己走向成功、走向生途。
他们粗野惯了,不能完全接受他的战术理念,因此也并不完全把他的军纪要求放在心上。他们一直认为他们如同这西凉的黄沙,散乱无序,没有人能把他们凝成一体。
今日之祸,他们只怪自己,自认倒霉,没有资格怪任何人。更不指望那个跛子会带人来救自己。因为城楼之上居高望远,能看得很清楚,这个跛子参将应该很明白,面对万名敌人的火烧围攻,出城应战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可他还是一瘸一拐地来了,带来了城中几乎全部的士兵。他们跑得那么急、那么快,何必呢?何必那么急着冲向毁灭、奔向死亡?
你看,那万名沙羯人发出震天的哄笑声,难道不是在笑你的自不量力?难道不是在笑你的愚蠢顽固?
只是,为什么我们的心在酸涩?为什么我们的眼睛在湿润?为什么面临死亡这一刻,我们却又感到阵阵温暖?
是了,曾经一起受苦受难,看尽流血死亡,如今一起死去,有何不好?其他的何必在意、何必牵挂?
于是,茫然之中,有的西凉士兵已经垂下双手,打算放弃抵抗。我们本就是认命之人,从不指望能活多久。被箭射死总比被火烧死更直接、更爽快,不是吗?
本来就一直是那个跛子一个人在那傻傻地坚持,还非要拉我们一起坚持。如今跛子你既然倒下了,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沙羯人哄笑着慢悠悠举起弓箭,如同游猎之人,瞄向那一群毫无还手之力,低头待死的羊群。
哄笑声中,羊群堆里,却有人发出一声直冲天地、压倒一切的吼声,那吼声充满了愤怒、悲伤、凄越,充满了不甘、抗争、壮烈。
伴随着吼声,那个仆倒于地的跛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利箭插在他的眼中,血水沿颊而下,流入他的嘴角。
他忽然放声一阵大笑,苍凉悲愤的笑声中,他一把拔出长箭,带出一颗红红的滴血的眼珠。
他将插着眼珠的箭尖放入嘴里,一口咬下眼珠,咯嘣咯嘣咬碎,和着血水吞入腹中。然后他抬头瞪着一只独目看向沙羯王,而另一个失去眼珠的红色的血洞似乎也在冷冷地瞪视着。
瞪得沙羯王面容惊惧,瞪得沙羯骑兵身体战栗,忘记了是要进攻还是要撤退。
他不是羊,也不是人,他是魔鬼。只有魔鬼才会做出如此令人恐惧的举动。
独眼魔鬼将那支犹在滴血的金色长箭轻轻指向沙羯王,喝道:“杀。”
二千西凉士兵如同被烈火淬炼过,涌起惊天战意,不约而同发出震天的吼声“杀!”便冲向沙羯骑兵,扑向那密集的箭雨。
箭雨怎么可能阻得住魔鬼的战士?即便是无数火箭射来,此时也已无法在他们的护盾上留下灼烧的火焰。莫非他们真的被赋予了魔鬼的力量?
恐惧之中的沙羯人再也展示不出他们的勇猛,他们那曾赖以为豪的战斗力在魔鬼战士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带着狂热和怒火的长枪刺破他们的战马、撕裂他们的身体。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爆发着魔鬼才有的凶狠。
即便是被砍倒,他们也会在濒死前抓住敌人的长刀,抱住敌人的马蹄,哪怕被踏碎成泥。
面对魔鬼的战士,面对疯狂的攻击,沙羯人心惊胆颤、陷入混乱。
而魔鬼的战士无论如何疯狂如何愤怒,却依然保持着齐整的阵型,因为那是魔鬼为他们打造的军阵,没有人会再怀疑、没有人会再违反。整齐的阵型带来的是强大的攻击力和杀伤效率。
曾经蛮横强悍的沙羯骑兵在这样的攻击面前如同待割的长草,人仰马翻,彻底失去了信心。
终于有骑兵找到机会脱离战场,向远处逃去。然后是更多的骑兵拼命逃走,希望尽早摆脱这血腥的杀戮场。
当身边的护卫都开始后撤时,沙羯王也放弃了。与魔鬼战斗是愚蠢的,远离魔鬼才是英明的。他一边带着残兵撤退一边这样想着。
当长枪再也够不到溃逃的敌人,双腿再也追不上敌人的战马,西凉士兵才停了下来。
他们的长枪依然紧握在手,眺望远方的眼中依然燃烧着火焰,仿佛他们的鲜血正在体内燃烧。
他们的头颅高高扬起,如同一群骄傲的雄狮。而事实上,他们每一个人都十分确信,经此一役,他们将成为这一方土地不可战胜的霸者。
无论是沙羯、青纥,还是乌夏的士兵,以后见到他们都将绕道而行。谁敢再招惹西凉,谁就将迎来无情的打击。
就如,沙羯王在逃跑十多里之后,开始感到心有不甘。要不再试试?近战打不赢,那就远攻?他努力集合一部分骑兵,费尽唇舌让他们随自己回去再攻。
可当他们再次远远看到那群安静收拾准备回城的西凉士兵时,却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
当西凉士兵中那个独眼魔鬼冷冷瞄向他们这个方向时,沙羯人发一声喊,一股脑的再次跑得无影无踪。
书说到这里,瞎老头暂时停了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喝得畅快无比,仿佛刚刚又经历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战斗。
伍元奎深呼几口气,以平复他那澎湃的心情,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沙羯人的火箭后来因为什么不管用了?”
瞎老头面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他说书时没有说明这一点,但伍元奎却还是想到了。说明他并不盲目轻信热血和勇猛,还能冷静地思考战术。
盾是西凉军阵中十分重要的装备,没有盾的保护,他们不可能有机会冲近沙羯人,光是箭雨就能将他们全部杀光。而沙羯人有备而来,想出用火箭毁掉西凉军护盾的手段。这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可为什么还是被西凉士兵打败了呢?
“因为出城增援的士兵所持木盾均用湿泥涂抹了一层,临时起到了防火的作用。”知道瞎老头说书很累,蜡脸李帮忙答道。
“还能这样?”伍元奎恍然大悟,一时又觉得不可思议。有些困难的问题想不到竟然可以用极为简单的办法暂时解决。
“众人的智慧有时可以弥补很多缺陷。”瞎老头沙哑着声音道。
“他们打胜回城后,肯定开了个很大的庆功宴吧?”伍元奎有些向往地问。
他心目中的战胜就该是这样,所有活着回来的人一起喝酒,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既庆祝胜利,又告慰死者。
“庆功?嘿嘿,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那个私自带兵出城的曹团练被抽了一百鞭子。”万吊子叹口气道。
“啊,怎么可以这样?”伍元奎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是正规军,不应该有违反军纪的行为,因此必须受罚。”刘歪嘴淡淡道。
“哦,也对。韩参将为了救他们瞎了一只眼,想来也有气。”伍元奎终究年岁不大,难免有些小人心理。
“不是他要罚那个曹团练,是那团练自己要求受罚的。”万吊子道。
伍元奎愕然无语。
“而且曹团练求我亲自下手,虽然他本就有伤在身,我还是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但整个过程中,他却一直在笑。”瞎老头嘿嘿一笑,笑声里却有浓浓的悲伤。
伍元奎眉头大皱,“你们。。。真够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我们都觉得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向那个韩跛子表示,以后惟他马首是瞻,绝不再违反他的军纪。”当瞎老头提到韩跛子一词时,除了尊敬还有一分亲切。
“他就没阻止你们这么做?”伍元奎仍觉不忍。
“没有。不但没有,他还在一边观看,一句话都没说。”万吊子叹口气。
“啊,为什么?”
“我们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他的绝对服从。而他则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我们的真正接受。”瞎老头微微一笑道。
“唉,好吧。”伍元奎觉得有些不大理解这群疯子,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那个曹团练后来哪去了?”
众人忽然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才听刘歪嘴平淡道:“他死了。”
伍元奎一怔,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
“既为战士,死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再说,他死在建安城下,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瞎老头缓缓道。
“建安城?”伍元奎轻轻念了一句。他知道,那定然又是一个惨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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