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落人间
第一章 祥云客栈（旧版）

灵帝十四年清秋，卫国北部边陲的出云镇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此时正值晌午，镇中升起阵阵炊烟，炊烟迎风而上，混着漫天落雨，颇有一股烟雨朦胧的美感，就像是小镇的名字——出云。

日出日落在此，云卷云舒亦在此。

出云镇很小，小到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青石道，镇中百姓大多沿青石道而居。府衙在列，米面油商铺在列，私塾学堂在列，唯一的一家酒楼客栈亦是如此。

祥云客栈坐落在青石道的尽头，小镇的最东边，紧靠着驿路，不远处就是一间破败的驿站，有着土墙茅草两三间。

客栈内本应是生意红火的饭点却尤为的冷清，诺大的大堂竟是连一个吃饭的人都没有，窗明几净，桌凳齐整，更显冷清寡淡。但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却都并不以为意，掌柜模样的老者正趴坐在柜台后边看着手里的小人书，书是字少画多的那种，画的多是男女连体图，图旁配以简单文字。老者目不转睛，老者津津有味。

短打小厮打扮的伙计则没有了掌柜的那边的雅兴和福分，靠着大堂中的柱子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随着几声“嗒嗒嗒”和“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逐渐清晰，先前神游的青年蓦然睁开了眼，轻喊了声：

“掌柜的，好像是来生意了。”

说着便兀自来到了门口，静候。

出云镇依山而建，寻常时节就是云雾厚重，早晚能见度都不高，若是赶上像今天这样的下雨时节，目力再好的人也看不清几丈外的事物。所以当酒楼伙计看见马车的时候，已然很近了，在他的视线里，这到来的两辆马车就像是从云雾中钻出来的。

直到马车停稳在门口，车厢里的人也下了车，伙计这次开口揽客。

“几位客官里面请！”

声音不大，但足够酒楼的大堂和后厨听见。

掌柜的看着当先走进酒楼的青年，微笑见礼，对着青年身后年纪略小，身形略壮的青年也是一样的点头相迎。两人有着七八分相似，应是兄弟无疑。可当第三位年青女子走进来的时候，饶是平时自诩见多识广的掌柜的也是微微愣神，然后第一次走出了柜台。

这种姿色的女子，人生能有几回见？

前面大半辈子好像没遇见过，余生应该也没机会再瞧见了！

掌柜的心中轻叹，叹的是别人的年轻，叹的是自己的岁月。

虽然经常被自己的伙计取笑为老不尊、老不羞什么的，但掌柜的知道此刻自己的心里是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或者说不敢有。

这种模样的女子岂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虽然掌柜的眼光不敢在女子身上多做停留，但她的心思全然留在了女子身上，对于最后一位进店的人只是习惯性瞟了一眼，便不再理会。那只是一个年岁不大的青年，寻常的粗布衣衫，背负书箱，俨然一个书童打扮，在与自家的伙计的攀谈，笑的有些腼腆。

“小老儿刘祥云是这里的掌柜，不知几位贵客是用饭还是住店？”

掌柜的把几人引到一处光线最好的位置，这才笑盈盈地开口。而这话说的也很有讲究，先是自报家门，接着才说生意，话里话外的都透着真诚和尊敬。酒楼客栈是开门的买卖，卖的就是笑脸和手艺。

“吃饭吃饭。”

先前进门的三人都没有开口，倒是最后进门的书童模样的小青年开口了，言语中透着爽朗。

小青年说话间也坐在了空出来的长凳上，拿起桌上的菜单自顾自看了起来。四方八仙桌，四人坐四面，小青年刚好坐在了女子和壮青年之间，与头先进门的年纪略大的青年对面。

刘掌柜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身子后退了两步，也不催促。只是又多看了几眼低头看菜谱的小青年，一时有些吃不准这青年的身份了。

接着又不动声色的看了另外三人，除了背对自己的年长青年，看不到脸色外，那女子和壮实青年一脸平静，好似习以为常。而细看的话，两人的平静又各有不同，姿色无双的女子更像是冷漠或者说是冷清，不愿开口，眼神也只是在那点菜的小青年身上停留了几次。而那壮实青年则是抿着嘴唇，视线更多的是投在了菜谱上，偶尔看一眼身旁的年长青年，至于他对过的女子，却从来没有直视过。

刘掌柜心里更纳闷了，俗话说，人穿衣裳马套鞍，小青年身上这一袭黑色粗布长衫虽然得体干练，但再如何修身好看，粗布终究是粗布。再低调的大户人家也不会让家里孩子这样穿，有身份的人家穿衣可不单单是为了遮体御寒。

难道说不是书童而是一位负笈游历的满箧书生？所以才能与这些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的人坦然相坐？

可是这气质也不相符啊！不是有句话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吗？

对于读书人的‘气自华’，刘掌柜不是很懂，但他很是能确定的一点就是，肯定不是小青年这样的。

这青年虽然看着机灵聪颖，但其身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傻憨气质，跟隔壁那二蛋是一样一样的。不同的是这小青年只是俊俏一点，或者不止是一点，是七八九十点。刘掌柜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小青年的眉眼，心里又是一叹，这孩子若是稍微再拾掇一下，当真就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了。

若是再过二年，等这孩子再长开点，又会赢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又会让多少妙龄少女葬花捧心？！山里的尼姑庵会不会多几位看破红尘的女菩萨？！世间又会不会多了些个口称相公揽镜幽怨的美娇娘？！

刘掌柜心下再叹，不由得又多了一眼那初长成的少年，顺带着又多看了那姿色无双的女子一眼。紧接着心头一亮，像是有一束灵光直照心间，脑子里不由的冒出了一个想法，接着便是深以为然，豁然开朗。

莫非他两...

刘掌柜想到了他刚才所看的小人书中的一个故事——香闺藏白马。

说的是有那么一个高门大户的深闺小姐，生的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小姐一次随家人去庙里上香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唇红齿白模样秀气的小和尚。只此一见便芳心暗许，念念不忘，思而不得，便更是思念，相思成病，更相思。

终于，小和尚来到了小姐家里，在她家供养菩萨的祠堂里念佛烧香。

自此，近水楼台，所隔的不是山水，只是一堵堵有门的院墙。

自那时起，每当有木鱼声响起的时候，祠堂里总会多了一抹香气。

一人念经，一人听禅。

两人间刚开始隔了一扇门，接着换成了屏风，最后挂上了珠帘。当珠帘被摘掉的时候，小姐终于鼓起勇气表明了心意。

木鱼声戛然而止，已经长大了些的小和尚泪流满面，无语凝噎。

小姐擦去了小和尚的泪水，虽然泪水已在自己的眼眶打转，但还是笑着说：你还是修你的佛，我又不是你的魔，我只是你手中的木鱼，身上的袈裟，眉心上的红砂。

小和尚闻言拭去了小姐脸颊上滑落的水珠，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此，和尚还是和尚，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小姐也还是那个小姐，只是称病不再见人，府上人说半年后便病死了。

诈死的女子带着已经比她还要高的小和尚，走进了大山，那里有一片尚未有人涉足的世外桃源，他们会在那里，开始他们羞耻而美好的二人生活。

女子看着正在雕刻佛像的小和尚，自语道，自此日夜往复也不会再觉得漫长。

小和尚看着身前点上了朱砂的佛像，咧嘴一笑。

世间真有双全法，不负经卷，不负红颜...

“行了，就这些吧，哎对了，顺便再来半只烤鸭，烤熟片好包到两个饼里。”

书童打扮的小青年，丢下菜谱，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饼里多放点酱。”

“好勒，几位且稍等，马上就来。”

被打断思绪的刘掌柜面不改色的应了一句，心中又是一叹，多好的故事，多妙的人儿，多美的画面，只是来不及想完了。

刘掌柜觉得自己今天叹了好些气了，难道真的是老了吗？

抬眼时看见还傻愣愣的站在一旁，眼睛正直勾勾的望向那女子的伙计，这次不是叹气，是有些来气了。上去就在其屁股蛋上踹了一脚，拉着他直奔后厨了。

待到了转角没人处，刘掌柜没好气的骂道：“别瞎寻思了，人家是天上的仙子，你呢就是地上的癞蛤蟆。这辈子，哦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可能的。”

伙计闻言也不气，道：“看看又不犯法。”

不等刘掌柜踹过来，接着说道：“她是仙子怎么了？就算我现在是癞蛤蟆，也会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天的，更何况她还不是仙子。”

刘掌柜闻言是又气又笑，骂道：“你就算一飞冲天了也只是个会飞的癞蛤蟆，更何况你还飞不了天。”

刘掌柜骂完转身离去，心情也好了很多，先前的忧郁一扫而空。

当你觉得人生不如意的时候，就去看一下比你还不如的人。

伙计有些恼火，对着离去的刘掌柜恨恨的喊了一句。

“来年开春我就去剑阁拜师学艺，等我学成归来我就飞给你看！”

刘掌柜对着大堂里的几位贵客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回到了柜台，对于伙计的喊话，他很是不以为意，且不说他那口中的剑阁有多难进，光是这句话他就已经喊了好几年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当伙计。

“师姐，那伙计说的剑阁是我们要去的剑阁么？”

一身粗布书童打扮的小青年，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子，低声问道。

女子轻轻地“嗯”了声，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那两个肉饼是给那两个车夫要的？”

声音清冷而干净，像是深秋时节的山泉溪水，又像是初春时候的崖间微风。

小青年点了点头，无奈道：

“他们说是人不离马，马不离车，我也没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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