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落人间
第二章 南山下的人家（旧版）
从本章开始听入秋日渐短，刚用过晚饭便已是黑天。白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夜里却已然放晴，万里长空只有两三朵愁云不散，一轮圆月高挂天上，洒下光辉一片片，映照着整个黑龙潭，成了一面镜子，镜面平静无波澜。
黑龙镇因黑龙潭而得名，但外乡人却只知黑龙镇不知黑龙潭。
最早，有传闻说黑龙潭底有黑龙，引得许多外乡人都慕名而来，其中包括许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修行人士也来一探究竟，结果尽是败兴而归。只不过是一座二三里的小湖罢了，湖水既不清澈，也无锦鲤荷花，连个假山凉亭都没有，更别说是黑龙了。
渐渐地也就没人再说黑龙潭有黑龙了了，就连本镇上的人也都不怎么提起了。
黑龙山三面环山，山下湖畔零零散散的住着几户人家，地广人少，家家也不挨着。平日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邻居，所以没什么要事的话也很少有人夜里来串门。
此时夜幕降临，住在南山下的那户人家也亮起了烛光。
房屋是普通的山野之家的样式，石木矮房三间，房子都是坐南朝北，靠山临湖矮篱笆院，院外一株老槐枝繁叶茂，肆意生长的没什么条理。
一位三十岁上下的温润女子正坐在正房门槛上，怀中抱着一个寻常碟子大小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好些个鹌鹑蛋大小的红色山果，偶尔说几句话。
与她说话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子，粗布长衫打扮，模样清瘦出众，剑眉之下的双眸尤其明亮而有神韵，虽然是在洗刷着碗筷，却有着指点江山的味道。
门环上挂着一盏油灯，湖水边趴着一条棕色的长耳大狗，眯眼欲睡。院中的石桌上卧着一只杂色折耳肥猫，四脚都藏在腹下长毛里，胖尾巴不安分的左右划拉着，大眼圆睁。
一切的一切都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就连二人说的话也和寻常人家一样，柴米油盐，当然还有他们的儿子。
“远哥，你说咱儿子到剑山了没有？”
女子扒拉着竹篮里的山果，头也没抬的问着。
被叫作‘远哥’的男子闻言，停了停手里的活计，不确定的说道：
“按理来说，应该是到了吧！”
说完就又重新忙活起来。
“什么叫应该？到底是到没到嘛？”
女子对于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满，音调也高了一度。
“应该就是说可能已经到了，或者说还没到的话也快到了，再者，你今天已经问了八十遍了，真就一点不觉着烦？”
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哟，现在觉得我烦了？儿子一走是不是觉得我也多余了？连掩饰也不掩饰了？”
“姓聂的你现在就说清楚，不然我明儿就去找我儿子去。”
女子瞅着男子那种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就更来气，抓了一颗篮子里的山果就扔了过去。
而男子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伸出两指就夹住了飞来的红果，还是那么的云淡风轻，甚至在伸手去脑后之前还特意甩了甩手上的水。
咬着嘴里的山果，男子含糊道：
“去就去呗，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你不是烦我了么？还跟去做什么？到时候没了我们娘儿两的牵绊，你自天地逍遥去。”
女子没好气的说着，显然气没有那么容易消。
“儿子去哪我不管，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这天大地大到哪再去找这么漂亮的媳妇哟！”
男子的这一声长叹，女子再也绷不住了，‘噗嗤’一乐后，笑骂道：“没个正形！”
只是笑完之后又是一阵轻叹。
“这小子跟你这当爹的一样也是个没良心的玩意儿，一开始说什么舍不得我们，打死都不去。可走的时候哪里还有半点舍不得的意思。一定是被他那个什么师姐给勾了魂了，早就把我这个含辛茹苦人老色衰的老母亲忘到九霄云外了。枉我十月怀胎受尽千辛万苦，一朝分娩后又爬山涉水、翻山越岭、背井离乡来到这边陲荒野之地。”
女子越说情绪越低，说到后面都有些泫然欲泣了。
“哎呀，行了行了，儿大不由娘嘛！你就随他去吧！”
男子洗完最后一只勺子，随意的擦了擦手，挤到了女子身旁的门槛上，接着说道：
“再者说了，谁说你人老珠黄了，明明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黄花大闺女嘛！”
“真的吗？”
女子闻言，将一缕垂发别在耳后，又抹了抹没有什么泪水的脸，仰头问道。
“那还能有假！”
男子说的斩钉截铁，而后似觉得确定的还不够，接着补充道：
“我们也就是偏安在此，不在江湖了，否则哪轮到那柳什么的来做这红袖榜第一美人。”
“可我当年也不过是三甲，更何况现在了，您这拍马屁的功夫还是不见长啊！”
女子显然不信男子的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然好了很多，糖水喝的再多，还是会觉得甜。
男子显然没有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觉悟，依然正色道：
“你就说那昨天剑山上来的那个丫头跟你说话时都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半点傲色，分明是惊见天人而自惭形秽。”
“瞎说，人家那是性子冷淡才不愿不言...”
女子话音未落，先前一直安静的大狗轻轻地犬吠了两声，接着就是望着湖水，还是一动不动。而在犬吠的同时，一直趴卧在石桌上的肥猫也蹿了出去，来到了比大狗更靠近湖水的位置。
“是那条小黑鱼...”
女子来到湖边，抱起了肥猫，看着湖边一条巴掌长的黑色小龙鱼。对着身旁男子问道：
“要不要给它找点吃的？”
“别费劲了，它也不会吃的。”
男子说完，蹲下身子，一手抚着大狗的脑袋，一边对着湖里的小黑鱼说：
“小鱼儿，寒哥儿出远门了，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
小黑鱼只是一动不动的吐着泡泡，两条比身子还长的鱼须像是两颗海草，荡来荡去。
会说话的不再说话，不会说话的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就这样，岸上的两人和一猫一狗看着湖水里的小黑鱼，湖水里的小黑鱼也就这么看着岸上，也许是在看同它说话的男人，也许是看那女子和她怀抱中的肥猫，也许是看那条耳朵很长的傻狗，也许只是想看到那个熟悉的小青年...
小鱼儿最后还是走了。
“你知道咱儿子最后为什么答应去剑山吗？”
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门槛上，坐的也是原来的位置，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不同的是，装山果的篮子隔到了男子的膝盖上，女子的怀里多了只胖猫。
对于男子的问话，女子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肯定是你说了外面的江湖有多大多好，去剑山之后就可以学到御剑飞剑什么的。”
女子想起了隔壁屋子里墙上挂着的那些木刀木剑，嘴角不由的泛起了一抹笑意。
“我可没这么说，再者就算我这么说，你儿子也不会就这么乖乖的跑去剑山的。他的心里最是舍不得你了。”
男子喂给女子一颗山果，言语间尽是温柔。
女子抚着怀里的胖猫，靠在身旁男子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我是真的想儿子了呀！以前在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听不见声音也见不到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总觉得他是个孩子，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们。可谁知，转眼间他就去到了千里之外的地方。隔壁富贵他娘老是说我当娘的没个当娘的样，现在想想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没有给寒哥儿做过一顿可口的饭菜，没有教过他读书认字，没有给他讲过道理，也没有教过他怎么做人，我甚至在他犯错的时候都没有训斥过他。我这个娘亲是不是做的太失败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男子看着泪眼朦胧的妻子，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了句“傻丫头”，就和当年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一样。
“再也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你给了他任何人都给不了的东西，那就是——陪伴。春天的时候你会陪他去田里放纸鸢，夏天你会陪他去山里掏鸟窝，秋天你们一起去摘野果，冬天你们一起扫雪堆雪人。你会借他的压岁钱去买胭脂水粉，他也会跟你抢一根糖串。你跟他讲了很多中原的人，他也给你说了很多荒野小说里的故事......你们不似母子，却胜过了世间许多母子，所以说，再没人比你做的更好了，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他的娘亲了。”
女子听着丈夫的絮絮碎语，就好像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皮孩子慢慢长成了一个翩翩美少年。
“虽然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教会了他善良和温暖，让他成为了一个勇敢而自立的男子汉。”
“谢谢你。”
女子看着身旁的丈夫，由衷的开口。
“不客气。”
男子笑了，他本来想说‘是我应该谢谢你’。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女子已经收起了伤感，男子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告诉儿子，说了两个原因，第一是我们准备再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一个妹妹。第二个原因是他既然没有考中秀才，那么家里给他说了一房媳妇，就是南山孙先生家的孙女，然后这孩子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
女子很是无语。
“儿子大了，总会离我们而去的！”
女子轻“嗯”，实际上她只是想儿子了。
“孙先生家的孙女，自然是没有的事。”
女子又“嗯”了一声，她知道在自己儿子终身大事这件事上，她有绝对的话语权。
“我是真的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女子习惯性的‘嗯’字刚脱口，觉察不对，声调赶忙上扬，最后变成了“嗯？”。
表示疑问。
“走啦，今夜不怕吵着那兔崽子了！”
男子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的一手牵着女子，一手掌着油灯，向屋里走去。
月光下，女子半推半就的跟着进了屋，小脸微红，恰如那夜洞房花烛夜，巧的是那夜的月色也是这般迷人。
正房门闭，肥猫来到了隔壁屋里它熟悉的枕边位置，抱脚而眠。大狗也是沉默的卧在了熟悉的床尾，安静的没有咧嘴伸舌头。小黑鱼并没有游远，它来到了那条经常会飘荡在湖上的小船附近，从船的一侧游到另一侧，从船头到船尾。吐着泡泡，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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