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剑道宗师没有宗师的风采,释门大德也没有大德的气势。宗师说话时没有架子,如世俗中的寻常富家翁。大德也如世间的邻家老汉,不念佛号,不说佛法。两人数年不见,再见时还是一如当年。
那一年的冬天,北国的黄昏,晚来天欲雪,年轻的宗师笑问:能饮一杯无?同样年轻的大德豪爽道:一杯怎么够!
那一年,钟离南还不曾习剑。
那一年,还叫黄三金的黄衫,三千青丝还未断。
黄衫老僧走了,留下了经书和舍利子,带走了拐杖和诺言。来时饥肠辘辘,脚步蹒跚;去时茶足饭饱,大步流星。
再见如初见,自不会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一年,北原的清晨,天地笼统一片白。同行数月的两人分道扬镳,一人去北海访仙,一人向西要再去看这世间。
西去的那人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老僧,然后就被老僧拐到了沉香寺。看过了四方三千镇,断了青丝在佛前。
黄三金法号黄衫。
黄衫问老僧:为何要我来当这住持?老僧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老僧还说,以后世间会出一尊修罗,大约在西漠。若为男,镇寺万万年,若为女,当游尘世间。
后来,那位老僧变了一颗舍利子,那尊修罗也住进了沉香寺。
修罗分男女,男者,生而为邪,不分善恶,貌如厉鬼,心如邪魔。女者,生而为正,杀恶扬善,貌比玄女,其心如佛。
修罗主杀,生而为仙,非神魔不可阻。
------
钟离南也离开了,走的是跟黄衫老僧相反的方向,他要去看看那个让老友都心心念念的聂寒水,看看是否真有其说的那么邪乎,顺便说些话。虽然说聂寒水明早就会上山,但有些事终究是不一样的。差别之处,就在这山上山下,在山上,自然说山上事,在山下则可以说很多事。不管是世间大儒还是释门高僧总喜欢说:有教无类,钟离南不反对这个说法,但也并不是全无异议。像家世背景,根骨天赋,样貌之类的东西,他可以不在乎。他更看重的是天性如何,心地好坏,行事做派等等。
虽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这小子长的也算是对得起父母,但相由心生这种东西对于他这种见惯人情冷暖的人来说,狗屁不通。若是真入不了自己的眼,那就交给了那些东西后,随便丢到山上两三年。管他以后上天入地,成才或是成狗屎都与自己无关。时候一到,送去沉香寺,管他家人怎么看。
至于老友不曾明言的‘修罗’一事,他没有多想。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他也是从那些古老典籍中看到过只言片语,再联想到即将要见到的聂寒水,这种连那位深藏不漏的老友都看不透的人物。钟离南不由一叹:看来这个世间,真的要乱了。
百花盛开之时,乱世到来之日。
青灵镇之于剑阁弟子,如堂前院,更遑论连山上后院都如入无人之境的钟离南。阮宝宝在看到那个富家翁的时候,本欲离去,但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动,那位富家翁进客栈们的时候对她笑了笑,心下稍安的阮宝宝便没有离去。
客栈二楼临窗房间里,酒足饭饱的李富贵早已沉沉睡去,用他的话说是养足精神以待明日之大事,其实聂寒水知道他只是累了。毕竟清晨天刚擦亮就启程上路,到现在已是月上高天,街上行人已渐渐稀少。
聂寒水并不怎么困乏,一来是睡了小半个下午,二来是他本就是个觉少且觉浅的人,自打他记事起就是如此。以前在家不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都是天刚亮就起来。好在父母也是早睡早起之人,他才能早早的吃过早饭去喊李富贵去私塾。
独坐窗前无心睡眠的聂寒水想到以前读书读到一句:天涯住稳归心懒,他当时就很不明白,不都说归心似箭嘛,怎么归心还懒了?今夜的他更不理解,还没在这异乡住多久,他就有些想家了。想爹,想娘亲,想那个叫大胖的懒猫,想叫二狗的大狗,想爱吐泡泡的小鱼儿。父母会各自为伴,大胖也有二狗陪着,只有小鱼儿是一个,孤孤单单的一个。
在小鱼儿之前,黑龙潭没有鱼,现在的黑龙潭也只有小鱼儿一条鱼。那一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镇上搭台唱大戏,是一家很有名的戏班。随之,也来了很多五湖四海的行脚商人,其中就有一位卖鱼的,而当时正在逛集市的他一眼就看上了那条对他吐泡泡的小黑鱼。
“咚咚咚...”
正在想事的聂寒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起身开门,就看到一个衣着富贵的老者站在门口,手持酒瓶,眼神迷离,一声酒气扑面而来。
聂寒水好看的眉毛微蹙,心想肯定是个醉酒找错门的人,以前在春满楼的时候偶尔也会遇到。
“这位先生...”
先生是尊称,不远不近。
老者却并不理会,在聂寒水抱拳的间隙早已侧身入室,径自走到窗口处的太师椅落座,眯着眼睛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砸在桌上,道:
“这位小二,去给本老爷上壶碧螺春,剩下的就赏你了。”
聂寒水本想请客栈伙计上来把这人架走,但最终还是没有行动,一来是懒得动,二来主要也是不放心让这人跟睡的跟死猪样的李富贵同居一室。索性也不关门,回身从桌子上拎了茶碗茶壶给老者添了一碗渐凉的茶水,然后回身坐回自己先前的位置,与老人隔着一张桌。至于桌上的银两,他更是看都没看,自己又不是店小二,茶水也不是碧螺春。
老人眯眼饮茶,聂寒水沉默不语。
也许是微风吹拂,也许是茶水有用,先前还酒醉不识人的老者此刻竟然清醒了些,半眯的眼睛也终于睁开。
“咦?你不是店小二,这也不是我的房间,难道是我走错了?”
聂寒水没有理会,也不看老者,还是支着下巴发愣。
“诶!贪杯误事,贪杯误事啊!”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额头,然后又说道:
“深夜打搅,多有得罪,小哥莫怪,莫怪哈。”
老者说着把那锭银子推到了聂寒水的那边。
老者正是离了缘来楼的钟离南,他也没想用这一锭银子来试出什么深浅,只不过是一些俗物,聂寒水接与不接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主要是想着寻个说话的由头,若是接了自然不好再赶他出去,若是推辞那也算是说上了话不是?
聂寒水听着老者口中又是‘打搅’又是‘得罪’的,以为他要走了,结果回头看时,老先生还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觉悟,也没有倦鸟还林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推回去后淡淡说道:
“老先生既已识道,那么晚辈不妨先送您回屋早些歇息吧!”
钟离南心中琢磨,读书人果然难缠,明明是赶人,却叫人挑不出一点理来。这小子可别跟宝宝一样是个闷油瓶子吧,那可太无趣了。嘴上却说道:
“不忙不忙,回去也是一个人。更何况此时凉风习习,月色迷人,我看小哥也无睡意,不如陪我这糟老头子说几句话?”
既然弯弯绕不行,那就只能直工直令的来了。
但聂寒水显然没有攀谈的兴致,低声道:
“风儿日日月月有,月儿岁岁年年在,可宿醉伤人,我看我还是扶先生去休息吧!”
钟离南心里骂了句小兔崽子,嘴上却哈哈笑道:
“无妨无妨,我观小哥谈吐不凡,想来应是读书人,那么来此地是为游历还是要上山投师学艺?”
聂寒水一脸无奈,不是都说人老成精吗?这人怎么如此不识相?遂有些不耐道:
“先生可是有事?”
“无事无事,只是看小哥对眼,故而想多说几句。”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遇知音不多言。这位老先生显然不是他聂寒水的知音,所以他也没有与之促膝畅聊的打算。执杖扫客不是读书人的做派,那么要想接下来能够清静自处,只有把话题聊死,绝了这位攀谈的心思。
“承蒙先生高看,那小子刚好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哦?但说无妨,若我知道,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离南扭了扭身子,心说终于上钩了,先前这番言语机锋,我倒是略逊一筹,接下来就得想办法找回场子了。
“第一,先生既一眼看出我不是本地人,那先生定是长居此地无疑了!”
“正是,住了几十年了。”
“第二,我观先生衣着考究,非富即贵,想来是大户人家。”
“家中倒有余粮,小哥若是需要,我也能慷慨一二,虽然不多,但于紧急之时,也能救急。”
对于钟离南的反击,聂寒水摇了摇头,表明了立场,接着便说起了第三。
“第三,既是大户人家,自然在这镇中有府宅地产,那么为何还要住于客栈?”
钟离南微愣,接着笑道:
“这家客栈便是我的。”
聂寒水闻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第四,客栈二楼虽有些上房,但与后院的独门雅室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既然先生是这客栈之主,怎会住在这二楼?”
一直老神在在的钟离南闻言终于坐直了身子,脑中飞速思量着答案。说是走错,肯定不行,能错上二楼,还能错进房门?说是后院客满,也是不行,哪有人把自己的居室也腾出去做生意的道理,何况现在的他还不是一个穷困贪财的角色。
正思索时,偶然看到聂寒水忘过来的灼灼眼神,突然道:
“家中有贵客至,有何不妥?”
聂寒水似是料到了老者会这样回答,神色丝毫不乱,继续说道:
“第五,我刚才无意间看到先生是独自一人自外归来,既然是贵客至,又哪有主人一人跑外边醉酒的道理!”
真是欺人太他娘的甚了,老子何尝被人如此咄咄相逼过,更别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毛都没长全的小儿。
钟离南长长的运了一口气,压下心中要拍死这不肖子孙的冲动,故作淡然道:
“贵客临门,当然是去大酒楼招待一番,然贵客留恋勾栏,我自然是一人回来了。”
“第六...”
当听到聂寒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钟离南心中一突,接着便把聂寒水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有完没完了?
“第六,既是贵客,先生独回,已然不妥。先生虽然不胜酒力,但人都说酒是色媒人,先生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不顾贵友的情面洁身自好。是不近女色还是身体...已然不济?”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