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僧很老,面容黑瘦枯槁,沟壑纵横,没有垂眉,没有胡须。一袭洗的发灰的黄色僧衣上满是尘土和泥水点,脚下是漏指的草鞋,一手拿铜钵,一手拄着一根新折的木头拐杖。面容平静的走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但细看时又有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扎眼。
老僧走到了一家酒楼,抬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上写着‘缘来楼’三字。把一路相伴的拐杖轻轻地放在门口,然后在台阶上磕了磕脚下的泥,拾了拾下摆,迈过不低的门槛,进入酒楼后径直向着一个角落走去。路过的伙计侍者也没人搭理,没有招呼,也没有阻拦。
那个位置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也只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衣着富贵的老者,老者不老,看起来只有天命之年,黑多白少的花发整齐的束在冠下,黑紫色的华服明显是价格不菲的江南织造,衣着考究,富贵逼人。再加上略微发福的脸颊和微微凸出的肚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品相和行头都对的上。唯一对不上的就是腰间的挂饰,不是什么美玉奇石,而是由一缕红线串成的四枚铜钱,铜钱也是寻常百姓家的铜钱,俗称‘外圆内方铜先生’。
老僧行至桌前,看着眼前这位声名远播的剑道宗师,此刻却正跟一只鸡爪较劲,吃的是一嘴两手油。当下冷哼一声,兀自落座在对面,铜钵‘啪’地一声落在桌上。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富贵老者身前的酒杯里荡起了淡淡涟漪。
“大师远道而来,想来还没有吃饭,来,吃点鸡爪解解馋。”
富贵老者很讲究,特意舔干净了手上的油汁,才伸手抓了几根鸡爪递给老僧。
老僧翻了个白眼,自然没有去接,而是重新拿起铜钵,倒出了里面几滴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泉水溪水亦或者是酒水,完事还甩了甩。待确认干净后,从桌上的竹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吹,似是怕上面有灰尘。接着就从桌上的七八个盘子中,依次捡出一半的菜倒进自己的铜钵里,荤素不顾,凉热不论。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富贵老者把没有送出去的鸡爪重新放回盘子,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细丝方巾,擦了擦手,接着又擦了擦嘴。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老僧动作,待看到老僧吹筷子的时候,不由的啧啧了两声。大概是在感叹:真他娘的是个讲究人。待看到老僧的铜钵里已经高出钵沿很多的各色菜肴,又是啧啧两声,好似是在说:真他娘的是个技术活儿。
两个老人一个忙着吃饭,一个忙着感叹,一时都没有说话。
“生子,再来碗米饭。”
富贵老者见老僧钵里的菜已下去大半,很贴心的喊来了路过的伙计。
老僧也不客气,接过米饭就倒进了自己的钵里,然后搅巴搅巴就成了拌饭,说不清是什么名字拌饭,或者就叫大杂烩拌饭。
待吃完钵里的最后一粒米,喝光最后一滴汤汁,放下的铜钵的老僧长出了一口气,一脸满足的端起了茶水。
“你看你这一嘴油,好歹是徒子徒孙满天下的大师,让人看见多不好。”
富贵老者拿过另一块方巾递给老僧。
老僧闻言,又是一个白眼,索性直接用手在嘴边抹了抹,然后接过方巾又擦了擦手。
富贵老者见老僧没有说话的意思,率先开口,笑道:
“大师这次是路过,还是特意来参加我的收徒仪式的?”
过路是客,参加仪式也是客,总之就是你是客非主,那孩子已是我剑阁人,算是主人。
“兼而有之吧,而且我还带来了拜山之礼。”
老僧也是笑言,却是皮笑肉不笑,说着从怀中抓住一把小石子样式的物件一股脑的搁在桌上。
富贵老者眼睛顿时就被那些‘小石子’吸引住了,满脸笑意的搓着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这十八舍利子可是你沉香寺的全部家当了,我可不敢收。”
“那我的徒弟,你就敢抢?”
老僧笑容不减。
“什么你的徒弟我的徒弟,又不是姑娘家,这你也要和我抢啊?再说了就算是姑娘家,也是一家女百家求,许你就许我。何来抢字一说?”
富贵老者饮了一口茶,目光终于从那堆小石子上离开了。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现在就把他带走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吧?”
老僧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舍利子,势欲离去。起身之时,见富贵老者依然是老神在在,一脸纳闷道:
“你不阻我?”
“我怎么阻你,你把你们镇山舍利子都带出来了,我还怎么能阻你。就算是我现在就把四方剑阵请出来,可你要走,我还是拦不住。所以,去吧!”
富贵老者说的满不在乎,见老僧又重新坐回到座位后才笑着开口,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揶揄。
“这才对嘛,求人办事还这么气势汹汹,这是没道理的事情嘛!”
老僧稀疏的眉毛皱了皱,道:“何出此言?”
富贵老者脸上的笑意更甚,似是开心之极,道:
“我一开始也是想不明白,只以为你当时身有不便,故而在留下后手之后没有立时带走,那时我就起断你后手了的心思,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你刚才说我抢也没有说错。真要那样的话,我也会因为理亏不会在今日见你。直到后来,有一日心血来潮出了一趟门,偷偷见了那孩子一面。才明白你当时应该是看出了这小子的身世,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了这世间你独有的藏匿天机之法,遮掩其慧根,让其逐渐的泯为常人,留待你以后接纳。所以说,我这次出手不是抢你之人,而是在帮你平事,你应谢我。不如就给我几颗舍利子,让我给我那徒弟串个手串玩。”
老僧听着富贵老者的滔滔不绝,脸色渐暗,然后生怒,最后是怒极生笑。道:
“真是一派胡言,钟离南啊钟离南,想不到数年不见,你没有丝毫长进不说,反而愈发不堪,敢做不敢当?自说自话,自欺欺人,真不知道让你教出来的徒弟会成什么样?”
被称作钟离南的富贵老者也不生气,淡然道:
“黄三金,我徒弟行不行,三年后的骊山上自然见分晓,这个暂且不谈。聂寒水之事,你我都是心知肚明,难道还真要我挑明了?”
“叫我黄衫!”
“行行行,叫你大师总行了吧!我就不信你没看出这孩子是从中原来的,而且还与你有那么些关联,或者说你跟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有关联。当年你偷偷把他的外祖父带去西漠,为此事那老妇人险些没跟你沉香寺开战,那之后,整个凤翔城内的僧人一夜之间全被赶出城,并放言说以后都不许僧人踏入凤翔半步。这件事外人也许不全知道内情,但却瞒不过我。这次你再把她十几年都没见的外孙拐去西漠,你就真不怕那老妇人提着方天画戟去平了你沉香寺?”
“她敢?!”
老僧气势汹汹的吐出二字,但落在钟离南的眼中却是有些色厉内荏。
“能不能平我是不知道,但你若说敢不敢的话,我想肯定是敢的。到时候经她这么一闹,那些个陈年旧事也就藏不住了。到时这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看你沉香寺?先拐人家丈夫,后又欺人家孤儿寡母,你佛门声望扫地不说,那些本就不待见你们的人再一火上浇油。也许就又是一场灭佛之乱,到时十庙九空...咳,扯的有点远了,咱就说眼前的,你就说你应不应该感谢我吧?”
钟离南说完见黄衫老僧不语,又接着问道:
“其实有一点我至今不明白,你明知此事不可为,那么今日为何会来这里?”
“哎。”
老僧一声低叹,笑的时候慈祥,叹气时一脸愁苦。
既然已经说破,那么再隐瞒倒显得不真诚了,或许还会适得其反,误了此行大事。
“那些陈年旧事暂且不说,且说那孩子,我当时虽然看出了背后的那些事。却也没那么想那么多,只因那孩子身上有着他们聂家的印记,不可能让就这么带走,所以才在他身上用上了封禁之法...”
“你就那么看重这小子?”
“闭嘴,听我说完。”
老僧显然不像表面上那样的没有烟火气,此时瞪眼动怒,颇有罗汉怒目的架势,显然是不满于钟离南的打断。钟离南只能闭嘴,黄衫没有理会他的白眼,继续说道:
“只是没想到,以我之修为,在封禁了那孩子之后,内力竟十不余一。再加上他父亲聂文远出现,我也只能退走。”
“也幸好是遇见了聂文远,若是遇上那刁蛮女,以你当时的那个状态,也不知能不能囫囵着回到西漠。”
钟离南一脸的幸灾乐祸,尔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讶道:
“十不余一?这怎么可能?”
黄衫老僧看着一脸匪夷所思的钟离南,低声道:
“你可还记得十四年前的清明?”
“天火降世?”
“是凤凰临凤翔!”
“莫非...?”
黄衫老僧知道钟离南莫非后面想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叹道:
“不可知,不可说,说不得。”
钟离南这次是彻底的惊住了,忙问道:“连你也察觉不到?”
“龙凤不见你,你能见龙凤?”
钟离南闻言再次长出一口气,心中的惊骇总算是压了下去,再次问道: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心想要收那小子?”
黄衫老僧摇了摇头,却说了一句不怎么相关的话。
“西域出了一修罗!”
说完又重新拿出那把舍利子,分出其中的九颗推到钟离南面前,道:
“十八颗不能全给你,这九颗也算是我借给你的,给那孩子带上总没坏处。另外,务必让他三年之后,骊山盛会召开之前,来一趟西域。”
“一定。”
“这本经书可让他炼化我施加的封禁之气为己用,权当是我为其筑基了。如果三年之内不能炼化,那么三年后我会助他。”
“明白!”
“此间事了,就此别过!”
“不送。”
钟离南看着出门而去的黄衫老僧,果真没有相送,直到人影不见,才郑重的躬身行礼,长揖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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