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悠悠
第五十九章湘菜·午后的谈心与未定的远方（旧版）

苏雪莹莹

女生 | 古典设置

瀑布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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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湘菜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白墙黛瓦，木格窗，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湘”字。推门进去，一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温热的烟火气。

白姐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庭院，种了几丛竹子，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个时间店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后厨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地方好吧？”白姐一边倒茶一边说，“环境清静，适合说话。”

苏朵朵环顾四周，点点头。她以前常和白姐来这里，特别喜欢这里的剁椒鱼头和农家小炒肉。刘浩也喜欢吃辣，但他们很少一起来——他总是忙，她也是。现在想来，那些被工作填满的日子，错过了多少可以一起吃饭的时光。

服务员拿来菜单，白姐没看，直接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还有那个……酸辣土豆丝。对了，再来两碗米饭。”

“还要酒吗？”服务员问。

白姐看了看苏朵朵：“喝点？”

“喝点吧。”苏朵朵说。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想喝。

“那就来壶米酒，温的。”

点完菜，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窗外的竹影在桌上轻轻晃动，像无声的舞蹈。苏朵朵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刘浩画过一幅竹子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却很有神韵。那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现在还挂在她家的客厅里。

“朵朵，”白姐开口，声音很轻，“最近……还好吗？”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苏朵朵懂她的意思。自从刘浩去世后，白姐一直很担心她，虽然没明说，但那种关心体现在很多细节里——每天中午拉她吃饭，下班时顺路送她回家，偶尔发条信息问问她在做什么。

白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她知道苏朵朵变了——虽然表面上看还是那个干练的苏经理，上班从来只会早早到，工作认真，开会发言逻辑清晰。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明亮的、有光彩的，现在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其实我……”苏朵朵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白姐点点头，没打断她。

“有时候早上醒来，会恍惚觉得刘浩还在，想着今天要不要给他发条信息问问他在那边怎么样。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在了。”苏朵朵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在一起的时候吵吵闹闹，分开了又想念，人走了……就更放不下了。”

这时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油和剁椒铺满了整个鱼头，香气扑鼻。小炒黄牛肉油亮亮的，配着红绿辣椒，看着就很下饭。手撕包菜和酸辣土豆丝也很快端上来，都是家常菜，但做得都很精致。

白姐给两人倒了米酒。温过的米酒甜中带点辣，入口感觉很柔和。她举起酒杯：“朵朵，来，咱们干杯。为你也为我们。”

苏朵朵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酒入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股暖意。

一杯酒下肚，白姐很快进入正题。她夹了块鱼肉放到苏朵朵碗里，然后说：“你要慢慢放下过去，往前看。人生是一辆单线程列车，过站了就是过站了，继续努力去下一站就好了。”

这话苏朵朵听过很多遍，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白姐，我懂这些，道理都懂。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人的想法会变。”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也没想过我会像现在这样——对刘浩的离开又是难过惋惜，又是矛盾。他对我，对我们的感情也是很不舍，这我知道。他信里写得很清楚。但是……”

她喝了口酒，继续说：“但是我们就是这样，爱着对方，在意着对方，也走不到一起。有时候我就想，人生的意义可能也有怀念这部分吧。让你永远去怀念那些你拥有过又失去了的。”

说完，她又喝了一口酒。米酒很甜，但心里除了酒的甜还有苦。

白姐安静地听着。她其实大概能想到苏朵朵现在内心的那些理不清说不明的感受。朵朵和刘浩离婚这个事，本身就对朵朵打击很大。虽然她没告诉谁，平时看着也乐呵呵的，但白姐知道，朵朵是那种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也不会轻易去向别人表露情绪。

现在又和刘浩刚经历完生离死别。刘浩走之前给她留下的那封信和那张卡，看似只是物质的东西，实则成了朵朵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伤——那是刘浩最后的牵挂，最后的爱，也是最后的遗憾。

“朵朵，”白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听我的，一定要强迫自己，让自己快乐起来。和朋友们出去玩，约会，什么都行，只要开心就行。我真怕你一直这样下去，什么事都自己扛，也不说出来。”

她伸手去抓苏朵朵的手。那只手很凉，白姐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什么都憋在心里。哭出来，说出来，哪怕发脾气都行，千万别憋着。”

苏朵朵感受着白姐手上的温暖，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反握住白姐的手，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白姐。反正还是要谢谢你。很多时候我不用说太多，你都知道我怎么想的，知道我的委屈，还能及时地帮助我……”

“好了，别谢来谢去的，”白姐抢过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今天也是想和你说个事。”

她给两人又倒了酒，然后说：“咱们公司那个北美的客户Jennifer，你还记得吧？他之前还喜欢过你呢，但是因为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就没有再打扰你。”

苏朵朵愣了一下，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过了几秒，她想起来了：“嗯？是那个一米九大高个，看着憨憨的那位男士，还说自己一定要娶个中国老婆对吧？”

“对对对，就是他。”白姐笑了，“他最近因为一些业务上的事和我联系得比较频繁，还问起你过得好不好。我也没多说，只说你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比较多。你猜他最后说的什么？”

“嗯？什么？”苏朵朵一脸好奇。

白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如果你过得不快乐，让我一定要告诉他。”

苏朵朵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话。那个Jennifer，她印象中是个很绅士的美国男人，中文说得不错，但带着明显的口音。五六年前他们合作过一个项目，接触过几次，后来项目结束，就没怎么联系了。

“啊，这都五六年了吧，”她有些惊讶，“他还记得我呀，哈哈哈。”

她笑得很轻，带着点不可思议。白姐却拍了下她的胳膊：“别光顾着笑了，人家说得很认真。我也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和他接触了解一下，我这就给你联系他。”

苏朵朵看着白姐，发现她不是开玩笑。白姐的眼神很认真，带着那种亲人般的关切。这种关切让苏朵朵心里一暖，但也有些无奈。

“白姐，你就这么着急想把我批发出去呀？”她开玩笑地说，“我这要是出了国，以后见你的机会那就更少了。”

说完，她还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勉强。

白姐却没笑。她很认真地看着苏朵朵：“我是认真的，你别开玩笑。反正这个人我也接触挺久了，感觉他为人还是很谦逊，对女性也很和善，看起来脾气也很好。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朵朵低头吃菜。剁椒鱼头很辣，辣得她眼睛发热。她慢慢嚼着，脑子里乱糟糟的。Jennifer她记得，是个很好的人，很绅士，有教养，工作也认真。但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一是那时她已经结婚了，二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找一个外国人陪伴终身。但现在白姐提出来，她知道白姐是真心为她好。白姐怕她一直陷在过去里走不出来，想给她一个新的可能，一个新的开始。

“白姐，”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想这些。刘浩才走没多久，我心里还乱着呢。而且就算要找，我也没想过要出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目前还是想待在这里，这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生活，有……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

白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朵朵说得对，现在提这些可能确实太早了。但她就是忍不住担心——担心朵朵一直走不出来，担心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担心她以后的人生就这样一个人沉浸在悲伤里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白姐摆摆手，给苏朵朵夹了块牛肉，“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聊起了其他的话题，气氛轻松了些，但苏朵朵能感觉到，白姐的担心还在，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吃完饭，白姐去结账。苏朵朵站在门口等，看着庭院里的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她想起刘浩说，竹子是君子，坚韧不拔。他说他希望自己像竹子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挺过去。

现在，他没能挺过去。但她得挺过去。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午后的阳光很暖，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碌，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脚步。

到公司时，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两人在电梯口分开，各自回办公室。

白姐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她拿出来看，是苏朵朵发来的信息：“白姐，亲爱的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放心，我也在努力用我自己目前能接受的方式在帮助自己走出那些情绪漩涡，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请相信我，如果我走出来了，我一定告诉你，你好好给我参谋个好伴侣。”

这条信息很长，她写得很认真。白姐很快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朵朵，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你要记得。”

苏朵朵看着那句话，眼眶发热。她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