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刘海中挨骂这事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更准确地说,是成了点燃易中海心头那堆干柴的火星。
轧钢厂,钳工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一如既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独特气味。
易中海手里握着一把锉刀,一下一下打磨着手中的零件,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本。
可他的心,却早就飞了。
周围的徒弟和工友们,嘴上没说,但那交换的眼神,那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都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听说了吗?二大爷家那小子,提着礼上门,想拜林副科长为师,结果……”
“结果怎么着?”
“东西被扔出来了,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说他爹是废物,连提鞋都不配!”
“嘶——这么狠?”
“可不是嘛!现在整个机关大院和咱们这儿,都传遍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易中海的耳朵里。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锉刀和零件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废物?
连提鞋都不配?
易中海的眼皮猛地一跳。
林武骂的是刘海中,可听在他易中海的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刘海中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熬资历混上去的七级工,论技术,给他易中海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林武这个黄口小儿,连刘海中都看不上。
那他呢?
他这个八级钳工,这个在厂里当了几十年技术权威的一大爷,在林武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屈辱,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曾几何时,他易中海才是这个车间,乃至整个轧钢厂的神。
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他跺跺脚,整个车间的生产都得抖三抖。
可现在,风向全变了。
自从林武横空出世,先是改进了车床,又是当上了技术科副科长,他这个“技术权威”的头衔,就像是被日头暴晒的冰块,正在一点点融化,变得无足轻重。
不行!
绝不能这样下去!
他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威信和颜面,不能就这么被一个毛头小子踩在脚下!
易中海眼神一凝,放下了手中的锉刀。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属于自己的荣光和地位,重新夺回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要开一场大会!
一场声势浩大的“八级钳工技术分享大会”!
他要当着全车间所有工人和学徒的面,重新展示他那炉火纯青的技术,重新树立他作为老一辈技术专家的绝对权威!
他要让所有人,尤其是林武看清楚,谁,才是这个厂里真正的技术脊梁!
……
三天后。
钳工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停了。
平日里嘈杂喧闹的车间,此刻却异常安静。
上百名工人、学徒,甚至还有从其他车间闻讯赶来的技术员,将车间中央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一块临时搭建的简易讲台,摆在人群的最前方。
易中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用头油梳得锃亮。
他带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讲稿,神情严肃,一步一步走上了讲台。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敬畏的,崇拜的目光,让他找回了一丝久违的自信。
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同志们,工友们!”
易中海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在车间里回荡。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把我这几十年来积攒的一点经验,分享给大家……”
他先是洋洋洒洒地回顾了自己从一个小学徒,如何一步步奋斗成为八级钳工的“光荣历史”。
然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就拿我们生产线上最关键的那个高精度轴套来说,它的打磨工艺,要求极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讲得声情并茂,引经据典,从材料选择,到热处理,再到最后的精磨,每一个步骤都讲得细致入微。
台下的工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学徒,更是满脸崇拜,仿佛在聆听神谕。
易中海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讲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独门绝技——一种特殊的打磨手法。
“……这一步,要用交叉打磨法,先顺时针三十六圈,再逆时针七十二圈,力道要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这样才能……”
他正讲得兴起,台下所有人都被他营造的玄妙气氛镇住了。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前排的位置举了起来。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与周围那些沾满油污的粗糙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易师傅,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断了易中海滔滔不绝的话语。
整个车间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林武。
他今天也穿着工装,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就自成一个气场。
易中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林副科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易中海的语气有些生硬,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林武站起身,神色淡然。
“问题谈不上,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易中海的脸上。
“您刚才提到的那套打磨工艺,虽然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方法,但它存在一个致命的理论错误。”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致命的理论错误?
这可是易师傅压箱底的绝活,怎么可能有错?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僵硬住了,血色从脸上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你……你胡说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林武却没有理会他的失态,也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
他径直走到旁边一块给车间出生产公告用的小黑板前,随手捡起一根粉笔头。
“大家请看。”
他根本不需要草稿,手臂挥动,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连串“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不过三两下,一个标准的轴套立体结构图,就出现在黑板上。
紧接着,他又在图上画出几条曲线和箭头。
“易师傅的工艺,问题出在热应力的处理上。这种交叉打磨,会导致零件表层金属的晶格结构,在一个特定的点上产生疲劳集中。”
林武的手指,点在了图上一个交叉点。
“这个点,就是阿喀琉斯之踵。它会在零件高速运转时,成为最先崩溃的一点。最终的结果,就是让整个轴套的损耗率,凭空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车间里,几个懂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脸色已经变了。他们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武没有停下。
他擦掉刚才的应力线,重新画了一套全新的标记。
“我的方案很简单,改变打磨的顺序和方向,用递进式螺旋研磨法,配合特定的冷却液进行降温,引导应力均匀分布。”
他一边说,一边画。
那全新的方案,那精妙的构想,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在场所有技术人员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方案,不仅能从根本上解决金属疲劳的问题,还能将整体的生产效率,至少提升一倍!”
林武放下粉笔,转过身。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那堪称艺术的理论和实践完美结合的方案,彻底震撼了。
“好!”
一声爆喝,打破了沉寂。
王主任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他满脸通红,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他一把拍在身前的车床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好!林副科长的方案科学可行!大道至简!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革新!”
王主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当场拍板。
“我宣布!即日起,全厂推广林副科长的新方案!”
他转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易中海,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易师傅,今天讲得也差不多了,我看,这个技术分享大会,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易中海的天灵盖上。
完了。
全完了。
他当着几十个他曾经的徒子徒孙,当着全车间的同事,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技术,批得体无完肤。
他的技术神话,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
易中海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无数道同情、怜悯、嘲弄、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他狼狈地收起那份他准备了好几天的讲稿,那沓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匆匆走下了讲台。
不远处,刘海中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尽收眼底。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终于意识到,林武的能量,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势不可挡了,这是神!是碾压一切的巨轮!
下一秒,刘海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像一条被主人召唤的哈巴狗,满脸堆着谄媚到极点的笑容,连滚带爬地凑到林武面前,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林副科长!林副科长!您真是技术天才!活神仙下凡啊!刚才那一手,简直是……是……”
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更华丽的词藻。
然后,他瞬间变脸,猛地回头,指着人群后面瑟瑟发抖的刘光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刘光齐!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滚过来!还不快给林副科长磕头道歉!”
他转回头,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林副科长,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上次那事儿,是我老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要打要罚,您就随便处罚这个小畜生!我绝无二话!”
林武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官迷一眼。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鸣。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刘海中推到一边,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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