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着无声抗拒的死寂。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片沉默愈发沉重。人们的目光躲躲闪闪,就是不去看院子中央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脚尖,夜空,邻居的后脑勺,任何东西都比易中海那张阴沉的脸要好看。
他企图用道德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了。
经历了水井投毒的风波,见识了林武那不讲道理的强硬,他这个壹大爷在众人心里的那点分量,早就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那根曾经让他无往不利,指哪打哪的道德大棒,这一次,重重地挥下,却只打了个空。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无声的嘲讽。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僵局。
贰大爷刘海中站了出来。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官腔十足的姿态。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老易,你少来这套!”
他的声音又粗又硬,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每个字都带着挑衅。
“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什么积德行善?说得比唱得好听!”
刘海中往前走了一步,肥硕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易中海笼罩进去。
“贾家就是个无底洞!填了多少次了?有用吗?谁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一连串的反问,句句都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就是啊,凭什么啊……”
“没完没了了都。”
刘海中见状,气势更盛,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易中海的鼻子上。
“我把话放这儿!我家,一分钱都没有!”
“这事儿,谁出的主意送医院,谁负责到底!别想拉着全院人给你当冤大头!”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矛头直指易中海。
易中海的腮帮子猛地鼓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刘海中,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等他反驳,另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叁大爷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地开了口。他不像刘海中那么直接,但话里的意思,有过之而无不及。
“哎……”
他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的为难与愁苦。
“易师傅,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掰着手指,开始算计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看看我家,几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哪一样不要钱?我那点死工资,每个月都是算计着花,掰成八瓣都不够用。”
一番哭穷之后,他话锋一转,又摆出了悲天悯人的姿态。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一条人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伸出了五根手指。
“这样吧,我……我最多出五毛钱。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毛钱!
一百八十五块的巨款,他出五毛钱,说得倒像是割了他一块肉。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在羞辱!
易中海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老阎!你……”
“我怎么了?五毛钱不是钱啊?”阎埠贵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有总比没有强吧!”
“就是!老易,你别道德绑架了!”
一个更尖锐,更幸灾乐祸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大茂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最喜欢看的,就是易中海吃瘪的场面。
“谁的孩子谁负责,天经地义!凭什么让全院人养他们家?”
他绕着易中海走了半圈,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
“再说了,你壹大爷不是最喜欢当圣人吗?不是最爱管贾家的事吗?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一个人全出了,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对!让壹大爷出!”
“他跟秦淮茹关系那么好,该他出!”
许大茂的话,彻底点燃了院里积压已久的怨气。
“贾家就是个吸血鬼!”
“上次赔了林武那么多钱,怎么还有脸要钱啊!”
“就是,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哭穷声,抱怨声,指责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苍蝇,盘旋在易中海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用自己壹大爷的身份把这些人都压下去。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威信,他的脸面,在这一刻,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撕得粉碎。
他,无计可施。
“刘海中!你个老王八!我撕了你的嘴!”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地上干嚎的贾张氏突然暴起。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就朝着刘海中扑了过去。
“你敢咒我孙女!我跟你拼了!”
刘海中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吓得连连后退。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尖叫声,拉架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整个四合院,彻底变成了一个闹剧的舞台。
易中海站在混乱的中央,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他完了。
他这个壹大爷,当到头了。
“咚。”
“咚。”
“咚。”
就在这片嘈杂混乱之中,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突兀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是拐杖杵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后院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拄着拐杖,正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是聋老太。
她满头的银发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凌乱,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院子中央,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这狼藉的一幕,扫过每一个人或惊愕,或心虚,或麻木的脸。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
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先是将拐杖重重一顿,指向还在和人撕扯的贾张氏。
“你这个老虔婆!”
老太太怒斥道,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痛心。
“为了几个臭钱,连自己亲孙女的命都不要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不是个东西!”
贾张氏被骂得一个哆嗦,松开了手,呆立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聋老太的目光,刀子一般转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当的这个壹大爷!”
“开个全院大会,连个主都做不了!让人指着鼻子骂!你的威信呢?你的脸呢?全都扫到地上去了!”
“无能!你真是无能到了家!”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易中海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聋老太骂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环视着整个院子,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自私的脸,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凉。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苍老而又沉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聋老太伸出那只枯树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自己那件破旧的棉袄内衬里。
她摸索了很久,终于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小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损了。
她用抖个不停的手,一点一点,解开布包上的绳结。
一圈,两圈,三圈……
当红布被完全打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有大团结,也有各种零散的票子,被一根皮筋紧紧地捆着。
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钱。
是她留着给自己置办后事,买一口棺材的钱。
足足一百八十五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聋老太抓起那沓钱,看都没再看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易中海的胸口扔了过去。
“拿去!”
钱砸在易中海的胸膛上,又散落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赶紧去医院交钱!别让孩子死在医院里!”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愤怒,回荡在死寂的院子里。
“这笔钱,不用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出!”
“就算……算是老天爷,替贾家还下的孽债!”
易中海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钱,又缓缓地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那钱上,还带着老人身体的余温。
他将钱紧紧攥在手里,那重量,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聋老太这一举动,用她最后的尊严和棺材本,彻底粉碎了他作为“壹大爷”的一切。
从今往后,他在这院里的权威,彻底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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