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李副厂长办公室里那股子油腻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香皂的气味,仿佛黏在了秦淮茹的灵魂上,一路跟着她,怎么也甩不掉。
她的脚下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李副厂长那句“你只要‘懂事’”,和他那只肥厚的手拍打自己手背时的恶心触感。
屈辱和恶心,化作一根根尖锐的钢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可她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份屈辱。
现实的鞭子已经抽了过来,逼着她必须往前走。
医院那股独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病痛腐朽的气味,将秦淮茹的神魂从飘忽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推开病房门,那刺眼的白色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病床上,贾东旭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旁边守着的贾张氏,一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射出急切的光。
“怎么样?厂里怎么说?赔多少钱?!”
她的声音尖利,第一个问题,永远是钱。
秦淮茹的嘴唇动了动,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那股血腥味,混着满心的苦涩,一起涌上喉咙。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厂里……给了三百块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笔用尊严换来的钱,和那张决定了她未来命运的介绍信。
“还有一个……顶替的名额。”
贾张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把将那三百块钱抢了过去,手指在上面一张张地捻过,仿佛要数出花来。
而病床上的贾东旭,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
顶替。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秦淮茹,那双曾经还算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顶……顶替?什么顶替?”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秦淮茹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你的工伤……厂里认定……是……是全残。”
全残。
废人。
这两个词在贾东旭的脑中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完了。
他这辈子,彻底完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贾东旭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用还能动弹的胳膊疯狂地捶打着床板,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涕泪横流,像一个被夺走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我废了!我成废人了!”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让我死了啊!”
他的哭嚎声,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秦淮茹的心上。
而旁边的贾张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关注点迅速转移。
“三百块?就三百块?”
她的调门瞬间拔高,那张刻薄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一条人命!我儿子下半辈子都毁了!就值三百块?!”
她猛地冲到秦淮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秦淮茹的鼻子上。
“你这个丧门星!扫把精!我早就说你没用!让你去要钱,你就给我要回来这么点?你是死人吗?不会哭不会闹吗?”
恶毒的咒骂,如同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12床的家属,你们的住院费已经欠费了,还有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得赶紧交一下。”
护士的声音清脆,却让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贾张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一把抢过那张催费单,浑浊的眼珠子在上面扫过。
当看到那个比三百块钱还要高出一大截的数字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要花钱?
还要花这么多钱?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盘踞了她的脑海。
贾张氏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那份深入骨髓的自私和狠毒,在这一刻再也无所遁形。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护士,冲着闻声过来的医生吼道:“我们不治了!”
“我们回家养着!”
这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秦淮茹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治了?
回家养?
东旭刚做完手术,还在发着高烧,现在回家,那不是让他去死吗?
贾张氏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转身,用一种与她平日衰老模样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一把从秦淮茹手中将那三百块钱死死地抢了过去。
她将钱紧紧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双手死死捂住,那姿态,仿佛护住的是自己的命根子。
“妈!”
秦淮茹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贾张氏面前。
冰冷的地面,硌得她膝盖生疼。
她顾不上了。
“妈!我求求您了!不能回家!东旭他会死的!”
她哭着去拉贾张氏的衣角,泪水决堤而出。
“他还在发烧,伤口会感染的!求您了,把钱拿出来,先救命啊!”
然而,贾张氏只是冷漠地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滚开!”
她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秦淮茹的肩膀上。
秦淮茹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一个废人,下半辈子都得躺在床上,还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贾张氏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回荡在整个走廊里,引得所有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三百块钱是厂里赔给我的!是我的养老钱!谁也别想动!”
她不顾病床上贾东旭听到这话后,那瞬间死寂下去的眼神和愈发凄厉的哀嚎。
她也不顾周围病人家属们鄙夷和震惊的目光。
她强行冲到护士站,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出院手续。
然后,她花了几块钱,从医院外面雇了一辆板车。
那个拉板车的男人,看着病床上还在高烧昏迷、呼吸微弱的贾东旭,都有些于心不忍。
可贾张氏不管。
她像拖拽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和板车师傅一起,将还在生命垂危的亲生儿子,就那么硬生生地从病床上拖拽下来,扔上了那辆破旧的板车。
“回家!”
她冲着车夫吼了一嗓子,自己则跟在板车旁,双手依然死死地按着自己兜里的钱。
秦淮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丈夫像一条死狗般被拖走。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贾东旭的命运,在这一刻,被他的亲生母亲,用三百块钱,彻底锁死在了绝望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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