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卫东那句轻描淡写的“感兴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激起了比之前那番高谈阔论更深远的回响。
这不再是学识的展露,而是一种姿态。
一种将满腹经纶化作云淡风轻的从容。
那位双马尾女老师,戴秀雅,眼中的光芒经历了数次变幻。从最初的审视,到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再到此刻,那光芒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充满了探究与浓得化不开的迷惑。
她想不通。
一个人的气质是无法伪装的。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和袖口处还有着淡淡的机油印记,手上甚至带着劳作后留下的粗糙。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坦然,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与渊博,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教授学者,都更具说服力。
这种极致的反差,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旁边的冉秋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温婉的脸上,那份惊讶已经彻底转为了激赏与好奇。
“林师傅,您还懂外国文学?”
她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您对浪漫主义的理解,比我们许多专业老师都要深刻!真是……真是让我们汗颜啊。”
冉秋叶知道,这句赞美绝无半分夸张。林卫东刚刚那几句话,尤其是那句神来之笔的拜伦诗歌引用,是真正打在了七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同事,那个骄傲的、对知识充满敬畏的戴秀雅,已经被彻底镇住了。
林卫东的目光从戴秀雅那张写满不解的俏脸上移开,转向冉秋叶,露出一贯谦和的微笑。
“冉老师您过奖了,高中时候不爱学习,就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胡乱记了些东西,让您见笑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份惊人的学识,归结为年少时的不务正业。
这种说法,非但没有降低他的形象,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
一个能把拜伦和浪漫主义核心研究到如此地步的“闲书”,那该是怎样的一份书单?一个看“闲书”就能达到如此深度的人,若是真的潜心向学,又该是何等光景?
戴秀雅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卫东。
她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眉眼很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有力。明明是一张英俊的脸,却因为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而让人忽略了他的外貌,只注意到他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却依旧保持着纯粹的东西。
一种知识与思想交融后,形成的独特风骨。
这份青春洋溢的知性美,这份对知识纯粹的向往与崇拜,让林卫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开始打量办公室里需要清理的杂物,用行动来结束这个话题。
“冉老师,这些废旧教具是都要处理掉吗?”
“对对对,”冉秋叶连忙点头,“都是些坏了的,或者版本太旧的,堆在这里也占地方。”
林卫东点点头,开始动手。
他先是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摞发黄的旧地图,还有几个破损的石膏像。他动作麻利,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物品搬动的轻微声响。
戴秀雅站在原地,看着林卫东忙碌的背影。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清晰、有力、目标明确。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透着一种常年劳作养成的独特韵律感。
她内心的鼓点在一下下地敲着,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必须做点什么。
“我……我来帮忙吧。”
戴秀雅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快步走了过来。
林卫东停下动作,回头看她:“戴老师,不用,这些都是粗活,别弄脏了您的手。”
“没关系的,多个人多份力嘛。”
戴秀雅的脸上漾开一抹真挚的笑容,她绕过桌子,目光落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旧地球仪上。
那地球仪的支架已经断裂,球体也瘪了一块,上面的地图边缘已经起皮,海洋的蓝色褪成了灰白。
她伸出双手,想要将它搬到旁边的空桌上。
地球仪比她想象的要沉,也更笨拙。她一个趔趄,手臂上传来的重量让她有些吃力,动作里带着一丝不熟练的笨拙。
但那份热心,却真实得发烫。
“我叫戴秀雅,是新来的音乐老师。”
她一边努力稳住地球仪,一边主动介绍自己,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但声音依旧清脆,在布满尘埃的空气里,宛如黄莺出谷。
林卫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立刻上前一步。
“您好,戴老师。”
他微笑着回应,声音沉稳。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两人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想要共同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地球仪。
戴秀雅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碰上了林卫东刚刚伸出的手。
林卫东的手因为早上才修完一台老旧的油印机,指缝和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机器润滑油和油墨混合而成的、难以清洗的黑色印记。
这一下接触,那道顽固的黑色油墨,便不偏不倚地,蹭在了戴秀雅那光洁细腻、如同上好羊脂白玉般的手背上。
一道醒目的黑色印记,突兀地出现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戴秀雅的唇间溢出。
那声音里没有嫌恶,只有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手足无措。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道黑印,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懊恼的神色,似乎在怪自己笨手笨脚。
“抱歉,戴老师!”
林卫东的声音立刻响起,他的道歉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盛满了真诚的歉意。
那份深藏在骨子里的敏锐和体贴,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戴秀雅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没关系”,林卫东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极其自然地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
那手帕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显然是主人精心准备,随身常备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唐突。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在处理一道污渍,而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托起了戴秀雅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了她手背温热的皮肤。
细腻,温润,柔软。
那份极致的触感,让林卫东的心跳,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瞬。
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用干净的手帕一角,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道黑色的墨水印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阳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它们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飞舞,像一群迷路的金色精灵。
戴秀雅彻底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从他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手帕的柔软,还有他皮肤上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薄茧,带着一种粗糙而又滚烫的质感。
一股酥麻的热流从手背被他碰触的地方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小片阴影,看着他专注到极致的神情。
终于,那道黑印被彻底擦拭干净,她的手背恢复了原有的白皙,只是被他擦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淡淡的、诱人的红晕。
林卫东抬起头。
他的目光撞进了她那双有些失焦的、水汽氤氲的眼眸里。
“我叫林卫东。”
他看着她,眼神真诚而清澈,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份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和俊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深莫测的文学爱好者,也不是那个动作麻利的维修工人。
他只是林卫东。
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她,又温柔地为她擦拭干净的男人。
戴秀雅只觉得手背被他托着的地方,烫得惊人。
她触电般猛地收回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
那片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如同被天边最绚烂的晚霞染过。
她垂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慌乱。
“我……我叫戴秀雅。”
旁边,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的冉秋叶,悄悄地退后了半步,用手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的眼中,充满了促狭而又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下,已经不需要任何关于浪漫主义的探讨了。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份最微妙、最原始的情愫,已经如同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被那一道意外的黑色墨水印,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彼此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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