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中院的风,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的烂菜叶,打在刘海中僵直的腿上。
他成了院里最醒目的笑柄。
这一幕,穿过后院的月亮门,清晰地映入阎解放的眼底。
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刘光天!那个过去在院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刘光天,竟然在林卫国的庇护下,挺直了腰杆,当众顶撞了自己的亲爹刘海中。
非但顶撞了,还全身而退。
那昂首挺胸跟着林卫国离去的背影,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了阎解放的心尖上。
凭什么?
同为技术革新小组的成员,刘光天分了新房,拿了别人眼红的票证,听说最近还处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工。
而自己呢?
阎解放的视线,下意识地瞥向自家的窗户。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想象出父亲阎阜贵那张精于算计的脸。
自己,依旧被三大爷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那“革新小组骨干”的名头,在他父亲眼里,不是荣耀,不是前途。
那是一块金字招牌。
一块可以用来“待价而沽”的招牌。
……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三大爷阎阜贵用筷子尖儿,小心地沾了一点儿小酒盅里的白酒,咂摸了一下嘴。
他眯着眼睛,那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又端了起来。
“解放啊。”
阎解放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你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拿到桌面上来考虑考虑了。”
阎阜贵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爸呢,给你物色了一个。城南张屠户家的闺女。”
他似乎在回味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满意神色。
“长得……那叫一个敦实!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
阎解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胃里一阵翻涌。
“爸,我不认识。”
“哎!”
阎阜贵一摆手,脸上那点铺垫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de是毫不掩饰的精光。
“认识不认识,那不重要!”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灼人的热气。
“重要的是,她家承诺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阎解放眼前晃了晃。
“只要你肯点头,立马!二百块钱彩礼!二百块啊,解放!”
“什么?!”
阎解放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爸!你这是卖儿子!”
“胡说八道!”
阎阜贵眼睛一瞪,算盘珠子在他的瞳孔里噼啪作响。
“怎么叫卖呢?这叫强强联合!懂不懂?”
他指了指阎解放。
“你现在是林卫国的骨干,是技术人才!他家有钱,有肉票!这彩礼一到手,咱家……”
阎解放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和铺天盖地的绝望,从胃里一直涌到喉咙口。
他猛地推开椅子,木头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我不吃了!”
他摔门而出,将父亲那句“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的呵斥,死死地关在了门后。
冷风灌进他的脖子,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邪火。
憋屈。
愤怒。
还有一种被当成货物估价的耻辱。
他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冲着,胸口堵得发慌,眼眶一阵阵发热。
他想到了刘光天,想到了林卫过。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他要去找林组长!
当林卫国打开门,看到的就是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阎解放。
“林组长……”
阎解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他冲进屋,也顾不上客套,把刚才饭桌上发生的一切,连同自己积压已久的愤懑,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倾泻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组长,我真受够了……我不想一辈子,一辈子都被他这么算计着活!”
林卫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阎解放说完,他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度。
“想挺直腰杆,就得经济独立。”
林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敲在阎解放的心坎上。
“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你爸是永远不会放手的。”
阎解放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可……可我还能干什么?”
除了上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林卫国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路子,我给你。”
这几天,他正要去一趟供销社仓库那边,协调新一批革新设备所需零件的事宜。
而那个地方,他早就用每日签到的能力,悄悄“勘探”过了。
【叮!签到成功!获得奖励:一批积压的‘的确良’布料的内部处理信息!】
这个奖励,他本想自己处理,但现在,似乎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林卫国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这周末,供销社仓库要内部处理一批积压的‘的确良’布料。”
阎解放的呼吸一滞。
“的确良”三个字,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内部处理价,一块钱一尺。”
林卫国顿了顿,眼睛盯着阎解放,观察着他神情最细微的变化。
“外面的黑市,能卖到三块,甚至更高。”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从阎解放的嘴里下意识地蹦出来,他的脸色瞬间白了,身体都因为恐惧而微微后缩。
这是要被抓去劳改的重罪!
“这叫内部调剂。”
林卫国纠正道,神色不变。
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张十元的大团结,卷成一卷,直接塞进了阎解放冰冷的手心里。
“这是借你的本金。”
“信息、渠道都是绝对安全的。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敢不敢干。”
五十块钱!
纸币的触感,清晰地从手心传来。
阎解放低头看着这笔钱,这几乎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他又想起了三大爷那张因为二百块彩礼而放光的脸。
想起了自己被当成牲口一样估价的屈辱。
想起了刘光天在众人面前扬长而去的挺拔背影。
一股滚烫的激流,从心脏处猛然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他攥紧了手里的钱,纸币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干!”
一个字,斩钉截铁。
周末。
天刚蒙蒙亮,阎解放就揣着那五十块钱出了门。
他按照林卫国给的纸条和暗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骑着自行车,绕到了供销社大仓库的后门。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
他提心吊胆地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警惕的眼睛从里面露出来。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阎解放的声音干涩,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他被拉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再出来时,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五十尺崭新的“的确良”布料。
他不敢停留,跨上车就猛蹬。
风在耳边呼啸,他却感觉不到冷,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一路骑到了林卫国指点的、城西的另一片居民区。
那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市场。
他刚把车停下,还没来得及解开包裹,几个眼神锐利的女人就围了上来。
她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根本不用他吆喝。
“小兄弟,的确良?”
“什么价?”
“我全要了!”
不到半个小时。
那五十尺布料,被几个早就等候在此的“裁缝”瓜分得一干二净。
当阎解放骑着车,拐进一个无人的死胡同时,他才敢停下来。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钱。
一张,两张,三张……
全是十块的大团结。
崭新。
滚烫。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抖得不成样子。
一百五十块!
刨去林卫国给的五十块本金,他净赚了一百块!
一百块!
这比他好几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他紧紧地,紧紧地攥着那沓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尊严”。
那种东西,叫“人生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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