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书店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胖老板那谄媚到骨子里的嘴脸。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的行人与自行车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卫国和苏婉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一时无言。
他手里提着那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书,沉甸甸的,是知识压手的重量。
苏婉跟在他身侧,那五十块钱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仿佛还带着那个男人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最终,还是林卫国先打破了沉默。
“京城大学的学生?”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能抚平人心的褶皱。
“……嗯。”苏婉低声应着,脚步细碎,“现在……休学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黯然。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谈,一幅破碎而令人心疼的画卷,在林卫国面前缓缓展开。
苏婉出身于一个真正的书香门第。
父母皆是大学里受人尊敬的教授,家中藏书万卷。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这个幸福的家庭彻底击碎。
父母在那场动荡中双双离世。
偌大的家,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妹妹苏晴。
为了给重病的妹妹凑钱治病,她变卖了所有能卖的家当,从父母留下的手表、钢笔,到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摆设。
她也不得不从自己热爱的校园离开,辍学打着各种零工,用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去扛起一个家的重担。
今天卖的这些书,是她父亲最后的遗物,是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最后的办法。
“我妹妹她……”
说到这里,苏婉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得了很严重的肺炎,反反复复总是不好。医院的大夫说,需要一种进口的特效药,一支……就很贵很贵。”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水汽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那份与她清冷气质截然相反的坚韧,那份深藏在眼底的无助,狠狠刺了林卫国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动作让苏婉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抬头看他。
林卫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婉同志,我能帮你。”
苏婉的身体瞬间僵住。
林卫国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的技术革新小组,现在正缺一名懂俄文的资料翻译员。”
“我手里有很多我‘老师’留下的俄文技术资料,年代久远,字迹也有些模糊,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整理翻译。”
他看着她,发出了一个正式的邀请。
“我每个月可以给你开五十块钱的工资。”
“并且,我可以先预支你三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块。帮你先解决妹妹的医疗问题。”
一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这个突如其来的工作机会,这份无法理解的善意,让苏婉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刚刚才放下一点的防备,瞬间又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后的警惕与犹豫。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这个道理,在她父母出事后,她见了太多。
林卫国看穿了她的全部顾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本,递了过去。
“我是轧钢厂的副总工程师,兼任公安部的技术顾问。”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苏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摊开的证件本上。
左边,是林卫国穿着干部服的免冠照片,英气逼人。
右边,是打印的铅字和手写的职位信息。
【姓名:林卫国】
【单位:红星轧钢厂】
【职务:副总工程师】
【兼任:公安部特聘技术顾问】
而在那职务下方,盖着两个鲜红到刺眼的圆形印章。
那红色的印章,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击溃了苏婉心中所有的壁垒。
轧钢厂的副总工程师。
公安部的技术顾问。
任何一个身份,在这个年代,都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信誉。
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让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巨大的惊喜与感动冲刷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最终,她抬起头,看着林卫国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我……我愿意!”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卫国收回证件,神色没有半点放松。
“事不宜迟。”
他不再耽搁,转身就朝着不远处的停车点走去。
那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让苏婉再度确认,这个男人所言非虚。
他开着车,带着苏婉,先是去她那间低矮破旧的出租屋接上了虚弱的妹妹苏晴,然后一路疾驰,直奔首都医院。
车上,林卫国直接用军用电话,拨通了周部长的号码。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请周部长帮忙联系了首都医院最好的呼吸科专家。
等待妹妹检查和治疗结果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苏婉坐在长椅上,双手冰凉。
当妹妹被护士推进去的那一刻,她浑身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无法伪装坚强,在林卫国面前,将自己所有的遭遇、痛苦、恐惧与绝望,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出来。
从家庭的变故,到亲戚的冷眼。
从辍学的失落,到打工的艰辛。
从对妹妹病情的担忧,到对未来的茫然。
林卫国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她泣不成声的时候,从医院的开水房里,递上了一杯升腾着白气、温热的搪瓷缸。
在她最绝望,反复呢喃着“我该怎么办”的时候,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
“有我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三个字,驱散了医院走廊的冰冷,驱散了她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
苏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可靠的男人。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坚实而庞大的安全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可靠的男人,一颗冰封的心,开始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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