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个以“林卫国”为绝对核心的庞大网络,一旦开动,其效率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
它跳过了所有繁琐的流程,无视了常规的层级,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指令直接下达到了最末端的神经单元。
半个月,对于一场席卷全国的筛查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四合院里的张桂兰而言,这十五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无尽的煎熬与期盼之中。
她时而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一坐就是半天。
时而又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将那几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地名和特征,翻来覆去地念叨。
林卫国没有劝。
他知道,这是母亲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在释放。
这天下午,院子里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清脆而急促,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正在擦拭桌子的张桂兰,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台黑色的电话机,呼吸都停滞了。
林卫国放下手中的图纸,沉稳地走过去,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接起了听筒。
“喂,我是林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周部长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喜悦的声音。
“卫国,好消息!”
仅仅五个字,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张桂兰的双手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一步一步,屏着呼吸挪到林卫国身边,耳朵拼命地凑近听筒。
“在邻省的‘红星农场’,找到了一个叫张桂林的干部,今年二十八岁,档案上写着战乱孤儿,籍贯也对得上!”
“张桂林……”
张桂兰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就是这个名字。
二十年来,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只剩下心口空洞疼痛的名字。
“轰”的一声,她脑子里所有的神经都炸开了,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整个人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卫国一手扶住母亲,对着话筒,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但语速却快了几分。
“周部长,多谢。”
“客气什么!我把具体地址发给你,你们……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林卫国看着双眼通红,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的母亲。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妈,妹妹们,苏婉,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迟疑。
“我们马上出发!”
军绿色的吉普车再次驶出四合院。
这一次,车里坐满了人,也载满了二十年的等待与希望。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柏油路,很快就驶入了连接城乡的土路。
一天一夜。
车身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剧烈颠簸,卷起的黄土几乎要将天空都染成一片昏黄。
车厢里,没有人抱怨辛苦。
林芳和林华两个妹妹,早已没了往日的活泼,只是紧张地握着手,时不时看向窗外。
苏婉体贴地为婆婆张桂兰披上一件外衣,轻声安抚着。
而张桂兰,她的双眼始终望着前方,仿佛要穿透这漫天的尘土,看到那条通往过去的道路。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一片低矮的红砖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墙壁上,“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标语,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
红星农场。
到了。
吉普车在农场办公室门口停下,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农场场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早就接到了上级的电话,此刻正带着几分敬畏与谄媚,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是林顾问吧?哎呀,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林卫国没有与他过多寒暄,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
“人呢?”
“在……在田里,我马上叫他过来!马上!”
场长不敢怠慢,立刻朝不远处一个正在田埂上指挥着什么的年轻人招手,声音喊得又高又急。
“张桂林!张桂林!你过来一下!快点!”
那个身影闻声,直起了腰。
他转过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桂兰的心跳上。
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男人,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的面容被风霜刻上了痕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精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就是张桂林。
张桂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是……是他吗?
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影子,可二十年的岁月,早已将一个稚嫩的孩童,打磨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她不敢认。
她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男人走到近前,看着这群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尤其是那辆崭新的军用吉普,眼神里带着一丝拘谨和疑惑。
“场长,同志,你们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张桂?再也站不住了,她被苏婉和林芳搀扶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不是叫张桂林?”
男人点点头,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
“同志,我是。你们找我?”
就是这个点头。
就是这声“我是”。
张桂兰紧绷了二十年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颤抖着抬起手,不是去触摸他,而是指向自己额角一处被头发遮掩的、不甚明显的浅色疤痕。
“你还记不记得……”
她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你五岁那年,拿石头砸我,留下的这个疤?”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张桂林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处伤疤上。
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
尘封的,模糊的,几乎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儿时记忆,在此刻如同冲破闸门的潮水,汹涌而来!
是姐姐!
那个总护着他,会把省下来的窝头塞给他,却被他顽皮砸破了额头的姐姐!
“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眼睛瞬间红得骇人。
“你是……桂兰姐?!”
“哎!!”
张桂兰用尽全身力气,应了这一声。
这一声“哎”,跨越了二十年的生离死别,包含了无尽的思念与苦楚。
下一秒,姐弟俩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冲向对方,在田埂之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那哭声,有重逢的狂喜,有岁月的委屈,有失而复得的后怕。
闻讯赶来的舅妈,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带着两个瘦小的男孩,看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幕,也跟着不停地抹眼泪。
整个农场的黄昏,都被这迟到了二十年的哭声淹没了。
当晚,在张桂林家。
所谓的家,只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电器是一盏昏黄的灯泡。
桌上摆着晚饭,一盘咸菜,一盆稀粥,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林卫国看着眼前的一切,再看看局促不安地坐在小板凳上的舅舅一家,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饭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当场拍板:
“舅舅,舅妈,什么都别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平静而坚定。
“你们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回京城!”
“户口、工作、住房,我来解决!”
张桂林猛地抬头,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一辈子都在农场,怎么敢去想京城的生活?那太遥远,也太不真实。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院子里,那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威严无比的军用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又想起了下午,农场场长在他这个外甥面前,那副腰都快弯到地上的恭敬姿态。
一个念头,清晰而震撼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早已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个自己连仰望都看不到顶的大人物。
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张桂林看着林卫国那双沉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所有的矫情和推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承载了一个家庭未来的命运。
林卫国强大的行动力和对家人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舅舅一家对他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而张桂兰,看着失散多年的弟弟,看着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儿子,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了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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