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运河的水声汩汩,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唐紫苏蜷缩在堆满麻布的货舱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幅《江山万里图》。
父亲的绝笔信在她怀中发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在心口。
“信任鱼符,莫信持符之人。”
李琰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个在火海中为她断后的玄衣男子,那个同为“针眼”组织的同伴,却也是导致锦绣坊覆灭的察事厅校尉。
他为何要救她?又为何要放她走?
这些问题在脑中盘旋,让她无法安眠。
货船突然轻微震动,似乎是靠岸了。外面传来船夫与什么人的交谈声,接着是货物搬运的动静。唐紫苏警惕地坐直身子,从麻布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月光下,几个身影正在码头上交接货物。看打扮像是寻常的码头工人,可他们的动作太过利落,搬运重物时气息平稳,分明是练家子。
“这批货要连夜运往扬州。”船老大的声音传来,“上面的吩咐,不能有任何耽搁。”
“放心,沿途都打点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只是听说苏州城出了大事,各处关卡都要严查,这船...”
“咱们走的是老路子,查不到。”
唐紫苏心中警铃大作。这艘货船表面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她悄悄摸向怀中的银针,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就在此时,货舱的门忽然被拉开。一个身影闪入,反手关上门。唐紫苏屏住呼吸,银针已捏在指尖。
“唐姑娘,是我。”熟悉的声音让她一愣。
借着从门缝透入的月光,她看清来人的面容——竟是林嬷嬷的儿子,林远。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后来被父亲送去长安学艺的远哥。
“远哥?你怎么会...”
林远快步走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时间紧迫,听我说。这艘船是组织安排的,但要送你去的地方不是长安。”
“什么意思?”唐紫苏警惕地后退半步。
“李琰不可信。”林远压低声音,“他是双面间谍,既为‘针眼’效力,也为察事厅办事。锦绣坊的覆灭,就是他向察事厅告的密。”
唐紫苏心头巨震:“你有何证据?”
“你看这个。”林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在苏州截获的,李琰发给察事厅的密报,上面明确写了锦绣坊是‘针眼’据点。”
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李琰的,落款处还有他的私印。唐紫苏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个在火海中护住她的身影,难道真的只是演戏?
“组织的原计划不变,还是让你去长安。”林远继续道,“但路线要改。李琰一定在预定的路线上布下了埋伏。”
“那我该如何相信你?”唐紫苏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远苦笑一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疤痕:“还记得这个吗?八岁时为了替你取回掉进池塘的绣囊,我被碎石划伤的。”
唐紫苏怔怔地看着那道疤,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个总是护着她的远哥,确实不可能背叛她。
“嬷嬷她...”她忽然想起林嬷嬷惨死的情景,心头一痛。
“我知道。”林远眼中闪过痛楚,“娘亲临终前传出的最后消息,就是要我务必护你周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官兵查船!”
林远脸色一变:“来不及了,快跟我来!”
他拉起唐紫苏,熟门熟路地掀开货舱底部的暗格:“下面是艘小船,你趁乱划到对岸,然后沿着运河往北走三里,有个渔村,找姓陈的渔夫,说是‘绣娘推荐’的。”
“你呢?”
“我断后。”林远深深看她一眼,“紫苏,记住,除了杜掌柜,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组织内部的人。”
说完,他不容分说地将她推入暗格,重新盖好。
黑暗中的小舟随着货船的晃动而摇摆。唐紫苏听见头顶上传来官兵的呵斥声、打斗声,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她咬紧牙关,划动船桨,悄无声息地远离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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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的芦苇荡中,唐紫苏藏好小舟,回头望向货船的方向。火光闪烁,人影绰绰,显然搜查还在继续。
她不敢久留,按照林远的指示沿着河岸向北走。夜色浓重,沿途的虫鸣和蛙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父亲的警告、林远的叮嘱、李琰的背叛...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三里路走得异常艰难。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寒冷刺骨。怀中的半幅绣图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提醒着她肩负的责任。
天将破晓时,她终于看到了林远所说的渔村。十几间简陋的茅屋散落在河湾处,早起的渔夫已经在整理渔网。
她找到村里唯一姓陈的渔夫——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正在修补渔网。
“老伯,”她压低声音,“绣娘推荐的。”
老者手中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什么绣娘?”
“苏州来的绣娘。”唐紫苏按照约定暗号回应,“想请老伯帮忙送批绣品去长安。”
老者放下渔网,缓缓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唐紫苏走进一间靠河的茅屋,关上门,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姑娘可是姓唐?”
唐紫苏警觉地后退半步:“老伯认错人了。”
老者从床下取出一枚鱼符——与她的那枚几乎一样,只是纹路略有不同。
“我是‘针眼’外围成员,代号‘渔翁’。”老者低声道,“今晨接到飞鸽传书,要我等一个从苏州来的姑娘。”
“谁的命令?”
“杜掌柜。”
唐紫苏稍稍放松,但仍保持警惕:“我需要尽快去长安。”
“现在各路口盘查极严,走陆路风险太大。”老者摇头,“最好的办法是走水路,混在商队里。三日后有一支运送贡品的船队要北上,我可以安排你混进去。”
“什么身份?”
“绣娘。”老者取出一套粗布衣裳,“船队需要绣工沿途修补贡品中的绣品,这是最不引人注意的身份。”
唐紫苏接过衣服,心中快速权衡。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她才刚脱离险境,就立刻有了去长安的途径,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老伯,我想先休息一下。”她决定以静制动。
老者领她到隔壁一间稍干净的小屋:“姑娘安心休息,我会在外面守着。”
关上门,唐紫苏立刻检查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别无他物。她推开窗,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有渔船往来。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幅《江山万里图》,在晨光下仔细端详。
这幅绣品用的丝线极为特殊,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不同色泽。她回忆起父亲教导过的各种密写技法,忽然想到什么,将绣图对准刚刚升起的朝阳。
奇迹发生了——在阳光穿透绣品的瞬间,那些原本看似随意的针脚,竟然投射出清晰的地图轮廓!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幅标注着地下通道的秘图。其中一条通道的入口,赫然就在大明宫的下方。
更让她震惊的是,地图上还有一些用特殊针法绣出的小字:“玉玺藏处,唯完整图可示。”
传国玉玺!自从前朝灭亡后,玉玺就不知所踪,原来竟藏在大明宫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势力对这幅绣图趋之若鹜。得此图者,不仅可能找到传国玉玺,更可能借此掌控大明宫下的秘密通道,直抵皇宫核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姑娘,快走!”老者的声音带着惊慌,“官兵来了!”
唐紫苏迅速收好绣图,推开后窗。只见一队官兵已经包围了小屋,带队的人让她心头一凉——竟是李琰!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除非
除非林远已经落入他手中,或者...林远根本就是他的人!
“唐姑娘,不必再逃了。”李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已无路可走。”
唐紫苏环顾四周,河面上也有官兵的船只正在靠近。她确实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老者忽然冲她使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向床下。
唐紫苏会意,在李琰破门而入的瞬间,滚入床下。老者同时打翻油灯,火势瞬间蔓延。
“救火!快救火!”外面乱成一团。
床下竟有一条暗道,唐紫苏毫不犹豫地钻入。在暗道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听见李琰冰冷的声音:
“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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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狭窄潮湿,唐紫苏只能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处竟是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她刚从神像后钻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果然在这里。”
林远从庙柱后走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我猜‘渔翁’一定会帮你。这条密道,还是我当年帮他修的。”
唐紫苏警惕地看着他:“李琰为什么会找到那里?”
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们中间有内奸。我怀疑是杜掌柜那边出了问题。”
“是吗?”唐紫苏慢慢向门口移动,“可我注意到一件事——李琰带来的官兵,靴子上都沾着特殊的红色泥土。这种泥土,只有渔村东面的砖窑才有。”
林远的神色微变。
“而你,”唐紫苏盯着他的鞋,“靴子上也有同样的红泥。说明你今天早上去过砖窑,而那个时间,你本该在货船上断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林远轻轻叹了口气:“紫苏,你还是这么聪明。”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远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爹待你如亲子,嬷嬷她...”
“别提我娘!”林远突然激动起来,“她到死都惦记着保护你们唐家!可她得到什么?一辈子为奴为仆,最后惨死在乱箭之下!”
他向前一步,眼中满是怨恨:“而你们唐家,明明掌握着足以颠覆朝局的秘密,却甘愿做皇室的走狗!我爹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就是为了保护那幅破绣图!”
唐紫苏怔住了:“林伯伯不是病逝的吗?”
“病逝?”林远冷笑,“他是被灭口的!就因为他知道了《江山万里图》的秘密!你爹明明可以救他,却选择了沉默!”
“不可能...”
“你以为‘针眼’是什么忠君爱国的组织?”林远的声音充满讽刺,“它不过是皇室用来清除异己的工具!我投靠察事厅,就是要揭开这一切真相!”
庙外传来脚步声,李琰带着官兵已经追到。
唐紫苏看着步步紧逼的林远,又看看门外的追兵,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远蹙眉。
“我笑你们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幅绣图,“你们以为我要去长安,是为了投靠杜掌柜?”
她手腕一翻,取火折子点燃了绣图的一角!
“你干什么!”林远大惊失色,扑上来抢夺。
唐紫苏闪身避过,任由火焰吞噬绣图:“这半幅图是假的,真的《江山万里图》,早就被我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话一出,不仅林远愣住,连刚冲进来的李琰都停下了脚步。
“不可能!”林远嘶吼,“我检查过,那绝对是真的!”
“我爹早就料到组织内部有叛徒,”唐紫苏冷静地看着燃烧的绣图,“所以准备了数份仿品,每一份都足以以假乱真。真的绣图,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火焰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决绝的光芒。
李琰挥手制止要上前的手下,深深地看着她:“唐姑娘,把真图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平安。”
“平安?”唐紫苏轻笑,“从我接过这绣图的那一刻起,就与平安无缘了。”
她忽然将燃烧的绣图抛向空中,同时袖中银针疾射而出,精准地打灭了庙内所有的灯烛。
黑暗中,她如游鱼般滑向侧门。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追!”李琰的喝声在身后响起。
唐紫苏冲出河神庙,跃入河中。冰凉的河水包裹着她,向下游漂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锦绣坊的绣架前,父亲正耐心地指导她针法:
“紫苏,记住,苏绣最重藏针。显山露水终是下乘,真正的妙手,懂得将锋芒藏在绵密针脚之下。”
就如同这乱世,真相永远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而她,才刚刚触碰到迷雾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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