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庆功宴上那股子混杂着酒气与杀伐气的热浪,尚未在朱栤的血液里完全褪去,他便已被父皇朱元璋与太子大哥朱标一左一右地“架”着,穿行在幽深寂静的宫道上。
奉天殿的喧嚣与浮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越往里走,宫阙的轮廓便越发柔和。飞檐翘角隐入深沉的夜色,连巡夜禁军的甲叶摩擦声,都变得轻不可闻。
这里是坤宁宫。
是大明朝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也是这诺大皇城里,唯一还残存着几分“家”的味道的地方。
人未至,一道温婉却又饱含期盼的身影,早已候在了宫门前的灯火阑珊处。
是马皇后。
当朱栤那副在边塞风沙中磨砺得愈发挺拔坚毅的身影,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
这位母仪天下,以贤德与坚韧著称的国母,此刻抛却了所有仪态,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攥住朱栤的手,那只曾挽过千斤强弓,斩下过无数敌酋头颅的手。
入手处,是预料之外的粗砺与厚茧,一道道细碎的伤疤交错纵横,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地图,诉说着西域边陲的苦寒与峥嵘。
马皇后的心,被这粗糙的触感狠狠刺痛了一下。
她拉着儿子,借着廊下的宫灯,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黑了,也瘦了。”
马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疼惜。
“在西域那种地方,风沙大,日头毒,定是受了不少罪吧?”
朱栤,这个面对千军万马冲锋时,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的秦王,此刻却在母亲关切的目光下,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孩子气的憨笑。
“娘,儿臣这不叫瘦,这叫壮实。”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
“西域那点风沙,还磨不坏儿臣这身筋骨。”
朱元璋和朱标一左一右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叙话。殿内暖黄的灯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气氛显得格外温馨。
即便是那位说一不二,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在马皇后的面前,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变回了那个愿意听媳妇话的濠州穷小子,朱重八。
温情脉脉地叙了好一阵子旧,马皇后才像是终于安下心来,她话锋蓦地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深意,落在朱栤身上。
“老二啊。”
“你如今的年岁,可真不小了。常年领兵在外,风餐露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怎么行?”
“咱大明虽然是立了国,但这子嗣血脉,同样是国本大事,疏忽不得。”
朱栤心头猛地一跳。
不好。
这熟悉的开场白,这循循善诱的语气,这直指核心的“国本”大义……
这架势,分明是要催婚!
果然,马皇后看他没有反驳,便继续温言说道:“娘这段时间,特意为你相看了金陵城里好几家的姑娘。尤其是魏国公徐达家里的那位大姑娘,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还读过书,知书达理。你看……”
“娘。”
朱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
他脸上的憨笑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肃然。
“北元余孽尚在漠北草原上窥伺,西北边陲的烽火也未曾彻底平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
“男儿志在四方,当为国戍边,开疆拓土。北元不灭,儿臣何以为家?”
啪!
一声炸响,突兀地撕裂了殿内的温馨。
朱元璋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盖儿“哐啷”一声,剧烈地跳了起来。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一双牛眼瞪得滚圆,那股在尸山血海和九五至尊之位上浸淫出来的恐怖威压,瞬间如潮水般升腾而起,充斥了整个殿阁。
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你少拿这些‘国之大义’来糊弄你娘!在奉天殿上,你就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顶撞礼部尚书,显摆你那点狗屁学问,让你大哥给你收拾烂摊子!”
“现在,连你娘为你操持的婚事,你也敢当面推诿?”
“朱栤,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这大明朝,盛不下你了?!”
皇帝的怒吼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朱栤梗着脖子,脊梁挺得笔直,就那么迎着朱元璋杀人般的目光,一言不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一旦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眼看父子俩就要顶上牛。
太子朱标见状,连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醇厚的笑容,看似是在劝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他先是冲朱元璋躬了躬身,随即转向朱栤,话里有话地说道。
“父皇,您瞧,二弟这是在外面领兵领惯了,性子都野了。在西域那地方,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着他,说一不二。如今猛地回了京城,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这宫里的条条框框呢。”
这话,明着是劝,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你不说,咱还忘了!”
朱元璋被朱标这么一“提醒”,心里的火气更旺,他霍然起身,指着朱栤的鼻子冷哼一声。
“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这么能耐,连礼部那些老学究的错都能给你挑出来!”
“那好得很!”
“从今天起,你这京城的安稳觉,也别想睡了!”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踱了几步,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朱栤。
“户部那帮子蛀虫,积年累月的账目烂成了一锅粥!国库里到底有多少银子,有多少粮食,连咱心里都没个准数!”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心细吗?”
“从即刻起,你,秦王朱栤,给咱滚去户部!彻查所有积年烂账!给咱一笔一笔地清点国库!”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决绝。
“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老老实实给咱待在京城,哪儿也别想去!你的西域,你的北元,都给咱忘了!”
一旁的朱标立刻躬身,对着朱元璋拱手,语气里满是“诚恳”。
“父皇圣明。二弟在奉天殿上能辨析礼法毫厘之差,足见其心细如发,洞察秋毫。彻查户部账目这等繁杂要紧的差事,交给他,最是合适不过。”
朱栤看着自家大哥那副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看大戏的表情,心里早已把这头老狐狸骂了千百遍。
去户部查账?
那地方是人干的活儿吗?
大明立国二十载,户部的账目就是一团乱麻,一个牵连着无数淮西勋贵、朝中大员的马蜂窝!
这差事,里里外外都是坑,办好了得罪满朝文武,办不好就是办事不力,欺君罔上!
这比让他提刀上阵,去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还要难受百倍!
但这已是金口玉言的圣旨,父皇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绝不是在开玩笑。
朱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单膝跪地,沉声领旨。
“儿臣,遵旨。”
他的头颅虽然低下,但心中却已然开始飞速盘算。
那股醍醐灌顶般的“神级悟性”,既然能让他看穿礼法典籍的错漏。
那么,区区户部的烂账……
或许,正好可以拿这帮无法无天的蛀虫,来试试刀,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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