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握着白玉折扇的手,指节已然一片惨白,骨节凸起,青筋微现。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知的颤抖。
黑暗,是唯一的忠臣。
它无声地包裹着王座上的身影,吞噬了银甲最后一丝寒光,也掩盖了那只颤抖的手。
亿万生灵的咒骂,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活该!
活该!
这便是他们赐予三界第一战神的最终封号。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个人罪孽的审判,唾骂着杨戬的冷血无情时,光幕中的视角,毫无征兆地开始攀升。
镜头穿透了真君神殿的穹顶,越过灌江口的云层,扶摇直上,冲破九霄。
最终,悬停在了那座万古不变,俯瞰三界众生的凌霄宝殿之上。
画面流转,并非朝会时的威严肃穆,而是转入了云雾缭绕的瑶池仙境。
这里,仙葩争艳,瑞气千条,每一滴池水都蕴含着无尽的灵机。
王母娘娘身着华贵的凤袍,正悠然地立于池边,手中握着一柄金色的剪刀,修剪着一株盛放的九色仙莲。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玩弄万物生死的漠然。
玉皇大帝就站在她的身侧,目光投向池水,那水中倒映的,却是三界风起云涌的景象,是无数生灵对天条的怨愤。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玉帝的声音响起,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新天条的出世,看来是挡不住了。”
王母的指尖轻轻捻过一片莲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无半点暖意。
“挡?为什么要挡?”
她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仙气氤氲的瑶池中,显得格外冰冷。
“水势滔天,堵不如疏。可这疏通河道的苦差事,总要有人去做。”
“这个‘人’,若是做得好了,是英雄。可若是被洪水淹死了,或者弄得两岸狼藉,那便是万古罪人。”
玉帝的目光从池水倒影中收回,落在了王母手中的金剪上。
“杨戬……”
他只吐出了两个字。
“咔嚓。”
王母手中的金剪落下,一朵开得最盛的仙莲应声而断,坠入池中,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除了他,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王母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他有能力,有手段,更有维护旧天条的决心。这三界之内,没有人比他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了。”
“只要他这块石头还立在最前面,所有冲击天庭的洪水,所有生灵的怨气,就只会冲刷他一个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话语中的寒意,却足以冻结整个瑶池。
“我们,是天地的至尊,是秩序的化身。破坏祖宗成法,引动三界变革,这种骂名,我们不能背。”
“变法失败的风险,我们更不能担。”
玉帝沉默着,他看着那朵在水中沉浮的仙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王母将金剪随手递给身后的仙娥,用丝帕擦拭着纤尘不染的指尖。
“就让他去闹,去杀,去镇压。他杀得越狠,世人对他的怨恨就越深。他越是维护旧天条,新天条出世时,众生的感激就越浓。”
“他是一把刀,一把为我们斩除一切障碍的刀。”
“他也是一面盾,一面为我们挡下所有罪责的盾。”
“等到沉香那孩子,真的担负起众生命运,劈开华山,立下新天条的那一天……”
王母顿了顿,她转过身,正对着玉帝,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是一种极致的冷酷。
“这把用钝了的刀,这面沾满了血污的盾,也该被丢掉了。”
“他将是旧时代最后的殉葬品,替这场变革中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鲜血,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到那时,我们再顺应天意,嘉奖沉香,颁布新法。三界,依旧是我们的三界。而我们,依旧是仁慈公正的至尊。”
一番话,轻描淡写。
却将一位功勋赫赫的三界战神,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执法者。
他只是一条狗。
一条被主人精心算计,注定要在撕咬完敌人后,被亲手烹杀的猎犬。
嗡——
诸天万界,光幕之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铺天盖地的“活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亿万生灵,无论是人是妖,是仙是魔,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比杨戬的冷酷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如果说杨戬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暴虐,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恐怖。
那么玉帝与王母的“善”,则是在云端之上,微笑着拨弄众生命运的毒。
无形,无色,却能杀人于无形,诛心于无声。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那个被他们唾骂了千万遍的怪物,那个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设计好,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为了维护天条,付出了亲情,付出了忠诚,付出了所有,背负了万世骂名。
可他所维护的,恰恰是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主人。
何其讽刺。
何其可悲。
无数生灵的心中,那股对杨戬的纯粹恨意,开始动摇,龟裂,然后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不是同情。
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不值得同情。
那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看着那枚被人卖了,还在尽心尽力替人数钱的棋子,他们仿佛看到了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自己。
“原来……我们都骂错了人……”
不知是谁,在光幕上发出了这样一行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正的恶,在凌霄宝殿之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悲之由。”
“他依然是刽子手,但现在看来,他更像一个被操控的悲剧。”
然而,光幕中的杨戬,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画面切回了那座死寂的真君神殿。
他依旧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之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司法公文。
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上面记录着又一处仙凡私通,触犯天条的案子。
他面无表情,拿起朱笔,没有丝毫停顿,在那竹简的末尾,批下了一个鲜红的字。
斩。
笔锋凌厉,杀气透骨。
他仿佛真的沉浸在这种掌控生杀,维护秩序的快感之中,疯狂地屠戮着三界一切不安分的火苗。
只是为了那些冷冰冰的教条。
只是为了他眼中那所谓的绝对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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