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山吞没。
那道被拉得极长、孤寂无比的影子,也随之融入了龙虎山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喧嚣彻底散尽。
整个演武场空旷得只剩下风声。
张楚岚停下脚步,那不成调的口哨声也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
那张刚刚还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在阴影笼罩之下,一点点地,恢复了它原本的温度。
冰冷。
疲惫。
他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肺部火烧火燎。
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一个穿着天师府道袍的小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张楚岚道长,天师……请您过去。”
“道长”这个称呼,让张楚岚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能勾勒出任何弧度。
他知道,这是罗天大醮的最后一环。
也是他此行,明面上的终点。
那个足以让整个异人界为之疯狂的至宝,那个被无数人觊觎、揣测、争夺的终极奖励。
天师度。
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小道士,走向龙虎山的最深处。
这条路,他白天来过。
但此刻,夜色下的天师府,褪去了白日里的仙风道骨,多了一种镇压着什么的厚重与肃杀。
古老的殿宇在夜风中沉默伫立,飞檐翘角划破星空,宛若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条路,通往山巅。
通往异人界权柄的巅峰。
光幕前的所有异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来了。
终于来了。
张楚岚费尽心机,不惜背负骂名,甚至在全世界面前遛鸟,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只要他点一下头。
他就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小子,一步登天,成为未来龙虎山的主人,成为站在整个异人界金字塔尖俯瞰众生的那一小撮人。
金榜的画面,在这一刻精准地切换。
镜头穿过层层殿宇,最终定格在了天师府最深处,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只有一张蒲团,一盏青灯。
老天师张之维,就盘腿坐在那里。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天师身份的华贵紫袍,只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衣,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戏谑的眼睛,此刻,神情严肃得可怕。
他整个人的气场,不再是那个邻家老头,而是一座山,一片海。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这份传承了千年的、沉重无比的责任,交付出去。
张楚岚,就站在他的面前。
光幕将这一幕,清晰地投射到现实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是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无上力量。
另一边,是一个刚刚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少年。
选择,似乎毫无悬念。
王家大宅内,王蔼那个老鬼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挂上了一丝冷笑。
他等着,等着看张楚岚欣喜若狂地接下天师度。
只要他接了,那他王蔼就有无数种方法,将这个还没成长起来的未来天师,扼杀在摇篮里。
吕家。
吕慈那张沟壑纵横的阴鸷脸庞上,也浮现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森然。
天师度?
很好。
只要张楚岚敢接,他吕家不介意让龙虎山再换一个继承人。
然而,视频中的张楚岚,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盏青灯的豆大火苗,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跳动的东西。
许久。
久到屏幕外的看客们都开始感到一丝不耐与焦躁。
张楚岚终于动了。
他没有点头,没有下跪,没有露出任何狂喜或者激动的神色。
在那双包含了整个异人界贪婪、嫉妒、期盼的愕然目光中,他只是看着老天师,平静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
这个动作,轻微,缓慢。
但落在现实世界无数大佬的眼中,却不啻于一场十二级的剧烈地震。
“咔!”
王蔼手里的力道猛地一抽,一小撮被他精心保养的胡须,竟被他自己生生揪了下来。
剧痛让他浑身一颤,但他却感觉不到。
他那双老辣的眼睛死死瞪着光幕,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吕慈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阴鸷的表情瞬间崩裂,一种名为“难以置信”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这张老脸上。
拒绝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会?!
这一刻,金榜之上,金色的文字如潮水般涌现,不再是单纯的旁白,而是化作利剑,剖开了张楚岚在那漫长沉默中的内心博弈。
【他渴望真相。】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的爷爷张怀义,当年究竟背负了何等的痛苦与秘密。】
【但他更清醒地看到了真相的另一面——天师度,从来不只是一份力量,它本身,就是一个强大到无法被打破的禁制。】
光幕的画面中,张楚Lah的视野里,老天师的身影与记忆中爷爷的背影,似乎在某一刻重叠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老天师明明知道一切,却始终守口如瓶。
一旦接受了天师度,他确实能得到庇护,得到力量。
但他也将被永远封住那张探寻真相的嘴。
他会变得和老天师一样。
成为一个知晓世间最深处秘密的活棺材。
哪怕面对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也无法吐露半个字。
那种痛苦,那种孤独,张楚岚只是在脑海中想了一下,就感到一阵窒息。
他的脑海中,闪过爷爷张怀义埋骨荒山的孤坟。
闪过冯宝宝那双迷茫、空洞,寻找着答案的清澈眼眸。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柄与力量。
另一边,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爷爷,一个还在流浪的“家人”。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成为异人界绝顶的机会。
现实世界。
王蔼、吕慈,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们,在看懂了金榜剖析的这一刻,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地倒竖起来。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们扪心自问。
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这种足以改写命运的诱惑,真的能做到如此决绝?
不。
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演技了。
这不是那个“不摇碧莲”的插科打诨。
这是一种把自己的命,把自己的未来,把所有的一切都当做筹码押上去的极致执着。
这小子,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真相”,可以舍弃一切的疯子!
金榜的文字,带着一种冷酷的审判意味,继续浮现。
【他推开的,是力量。】
【他保住的,是在这个肮脏世界里,继续追逐真实的自由。】
【在他眼中,真相,远比权柄更神圣。】
天师府的密室里。
张楚岚在摇头之后,朝着老天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他脸上那所有伪装出来的惫懒、市侩、玩世不恭,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深邃与平静。
他转身,迈步。
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历代天师秘密的房间。
他再一次,选择回到了那个充满了谎言、杀机与危机的巨大旋涡之中。
这一份决绝。
这一份坦然。
通过金榜的直播,狠狠地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那些自诩为聪明人,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投机者们,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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