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正厅里早已是衣香鬓影,人影憧憧。
沈清辞垂着眼,任由福慧长公主将那支赤金镶红宝的牡丹簪,稳稳插进她梳好的发髻里。簪子触感冰凉,沉甸甸的——压着的何止是这几缕青丝,更是“成人”二字背后,这个世道早早为女子备好的全部枷锁。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赞者的唱祝声清朗庄重,一字字荡在寂静的厅堂间。空气里浮动着檀香、脂粉与春日鲜花糅在一起的馥郁气味。满座宾客屏着息,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审视的、艳羡的、估量的,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
前世这时,她是真的慌了,被这场面压得头也抬不起。如今,她只是静静跪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生来就该受得住这样的注视。
目光悄悄掠过前方主位。
祖母沈老夫人端坐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戴着象征一品诰命的点翠抹额,面容肃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落在她身上时,那点深藏的忧虑。
父亲镇国公沈屹川坐在老夫人下首。武将出身的他,即便穿着常服也坐得笔挺,眉间刻着常年戍边留下的风霜。此刻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欣慰里掺着疏离。这个嫡女,他其实并不熟。
而柳氏,她的好继母,就坐在父亲身侧稍后。一身端庄的靛蓝色贡缎褙子,发髻梳得严谨,只佩几件成色极好的玉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主母的欣慰笑容,看向她的目光温柔慈爱,简直无懈可击。
虚伪。
沈清辞在心底冷冷吐出这两个字。就是这张温柔敦厚的脸,前世在她母亲病榻前端汤送药,转头就把慢性毒药一点点掺进饮食里;就是这双看似慈爱的眼睛,在父亲离家后,默许甚至纵容下人克扣她的用度,纵容沈清柔一次次“无意”的欺凌。
指尖微微用力,掐进掌心。疼,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柳氏掌家多年,在府中根系已深,父亲又常年在外,对她信任有加。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二支簪子加上,是支碧玉通透的竹节簪,寓意节节高升,品性清贞。沈清辞依礼叩拜,起身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厅外一扫。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扇,能看见庭院里侍立的下人们。他们垂手肃立,恭敬谨慎。可就在那片灰扑扑的仆役身影里,她一眼就瞧见了他。
那个“哑巴”。
他站在一株半枯的石榴树旁,位置很偏,几乎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低着头,侧脸大半藏在暗处,像尊没生命的泥塑。可沈清辞就是觉得,他在看这儿。不是寻常下人那种好奇或敬畏的偷瞥,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凝视。
方才在花丛边那点莫名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这人,不对劲。
及笄礼还在继续。第三加是最隆重的钗冠,由福慧长公主亲手为她戴上。镶珠点翠的赤金冠子,华美夺目,也沉重异常。它象征女子成年后所能得的最高荣宠,与最沉的责任。
冠子戴稳的刹那,沈清辞脑海中却猛地闪过前世的画面——冷宫里,萧景睿亲手摔碎了她的凤冠,珍珠宝石滚了一地,他踩着她的手指,声音冷得像冰:“你也配戴这个?”
胸口一阵翻搅的恶心。她强行压下去,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微带着羞怯的浅笑。
礼成。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场面一时热闹起来。柳氏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向诸位贵妇介绍:“这便是小女清辞,往后还要请各位夫人多多关照。”
夫人们笑着应和,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沈清辞娴静地应对,礼数周全,眼神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闺阁少女的懵懂与依赖,仿佛全然信赖着身边的继母。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死水,正因为仇恨与算计,在缓慢地、危险地沸腾。
沈清柔也凑了过来,依偎在柳氏另一侧,娇声软语地帮着应酬,演足了一派姐妹情深、母女和睦的戏码。她甚至悄悄捏了捏沈清辞的手心,眨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累了吧?待会儿去水榭那边透透气,景致可好了。”
果然。沈清辞回她一个感激的微笑,轻轻点头。
宴席设在花园敞轩。春日宴饮,菜肴精致,丝竹悦耳。沈清辞作为今日主角,免不了被各家长辈、同辈姐妹敬酒。她酒量本就不佳,几盏甜腻的果子酒下肚,脸上便浮起两团红晕,眼神也显出几分迷蒙的醉意。
柳氏适时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疼爱:“瞧这孩子,实诚得很,怕是有些上头了。青黛,快扶你家小姐去后面厢房歇息片刻,醒醒酒。”
沈清辞顺势靠在青黛身上,脚步略显虚浮,由着她搀扶离席。经过沈清柔身边时,对方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隐秘兴奋的眼神。
一切都在按着前世的剧本走。
只是这一回,导演换了人。
离开喧闹的敞轩,春日下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沈清辞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小姐,您真要去水榭吗?二小姐她……”青黛有些不安,她虽不知具体阴谋,但也本能觉得庶妹没安好心。
“去,当然要去。”沈清辞声音平静,理了理微皱的袖口,“不去,怎知她们准备了怎样一出好戏?”
她没有直接往水榭去,反而绕路先回了自己院子一趟。再出来时,袖中已多了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
水榭建在府内最大的人工湖上,九曲回廊连着岸边。此时宴席正酣,这里倒是僻静。春日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新绿,几株桃树花开得灼灼。
沈清辞走到水榭边,凭栏而立,目光落在看似坚实的朱漆栏杆上。前世她就是靠在这儿,栏杆突然断裂,她惊叫着跌进冰冷的湖水。如今细看,那断裂处的木茬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新一点,像是被做过手脚,又勉强粘合回去。
“姐姐果然在这里。”沈清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这里的景致是府里最好的,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
沈清辞转身,脸上带着微醺的恍惚:“妹妹怎么来了?前头不需要招呼吗?”
“怕姐姐一个人闷呀。”沈清柔走近,也倚在栏杆上,状似随意地用手拍了拍,“这栏杆瞧着真结实,姐姐你看这湖里的锦鲤,多肥。”
她拍的地方,恰好就是那处被动过手脚的接口。
沈清辞仿佛没察觉,探身去看湖里的鱼,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栏杆上。“是啊,养得真好……”
就是现在!
沈清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借着侧身指鱼的姿势,手肘看似无意,实则猛地朝沈清辞后腰一撞!同时,她另一只手也用力推向那本就脆弱的栏杆接口!
按照计划,沈清辞会惊叫着向后倒去,撞断栏杆,跌落湖中。
然而——
沈清辞在她手肘袭来的瞬间,仿佛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极其自然地朝前一倾,不仅避开了那力道,整个人的重心反而向前,扑向了……沈清柔!
“哎呀!”两人几乎同时惊叫。
电光石火间,沈清辞的手“慌乱”地挥舞,一把死死攥住了沈清柔的手臂,指甲甚至深深掐进了她的皮肉里。而沈清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原本推向栏杆的手落了空,身体失控地朝着湖边倾斜。
“妹妹小心!”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惊恐,手上却用尽全力,将沈清柔往栏杆断裂处一带!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清晰响起。
但不是沈清辞靠的那处,而是沈清柔刚刚拍过、此刻正承受了两人大部分拉拽之力的那一段栏杆!
“啊——!”沈清柔的尖叫划破午后宁静。
她半边身子已探出栏杆外,脚下是冰冷的湖水,手臂被沈清辞死死抓着,摇摇欲坠。沈清辞也惊惶地“趴”在栏杆上,看似努力想拉她上来,实则将她固定在危险边缘。
“姐姐!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沈清柔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冰冷的湖水气息扑上来,让她浑身发抖。
沈清辞“努力”拉着她,脸上满是“焦急”,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她看着庶妹惊恐扭曲的脸,前世种种如走马灯闪过——那碗红花药,那场构陷她与侍卫通奸的局,冷院里沈清柔穿着她的嫁衣来炫耀,最后是刑场上那声甜腻的“一路走好”。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住心脏,骤然收紧。
沈清柔,你推我下过一次水。
前世那池水,寒彻骨,却比不过你后来泼在我身上的血冷。
现在,你也尝尝这滋味如何?
这心声,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仇恨冲垮理智堤坝的瞬间,如同淬毒的冰凌,猛地从心底最深处迸射出来!
几乎同时——
“扑通!”
并非沈清柔落水。
而是一道灰色的身影,如鹞鹰般从水榭旁的假山石后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甚至没有走回廊,而是直接纵身,脚尖在湖面残荷上一点,人已凌空跃至断裂的栏杆处!
是那个“哑巴”杂役!
他一手抓住尚未完全断裂的栏杆木柱,稳住了两人即将坠落的势头,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准确无误地扣住了沈清柔另一边肩膀,硬生生将她从湖面之上拽了回来,重重摔在水榭地板上。
而沈清辞,也在他出现的瞬间,仿佛被这变故惊得脱了力,顺势松开了抓着沈清柔的手,“软软”地跌坐在一旁,喘息不定,惊魂未定。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沈清柔瘫在地上,浑身湿了大半(是被吓出的冷汗和溅上的湖水),发髻散乱,玉兰花歪斜,惊恐的泪水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平日弱柳扶风的娇柔模样。她似乎还没从差点坠湖的惊吓中回神,只是呆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灰衣人。
沈清辞坐在地上,抬手掩住半边脸,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后怕啜泣。只有她自己知道,掩在袖后的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
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哑巴”。
他松开了抓着沈清柔肩膀的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弹了弹,像是在拂去什么脏东西。然后,他退后两步,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木讷卑微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敏捷身手和凌厉气势只是错觉。
但他方才靠近时,沈清辞分明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似无意般扫过她的脸。
那眼神,极深,极静。
静得仿佛能倒映出她心底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淬毒的杀意。
他……听到了吗?
那个关于“血冷”的心声?
远处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人。
沈清辞放下掩面的手,脸上适时地换上了劫后余生的苍白与茫然。她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庶妹,声音带着哭腔和“关切”:“妹妹!妹妹你没事吧?可吓死姐姐了!好好的栏杆怎么就断了呢?”
沈清柔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沈清辞“担忧”的眼。不知为何,那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反光,竟让她比刚才濒临落水时,更觉寒意刺骨。
而那个救人的“哑巴”,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之外,重新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沈清辞知道,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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