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水榭那场闹剧,来得突然,散得也快。
柳氏领着人匆匆赶到时,湖边的风里还飘着未散的脂粉香和惊惶味儿。她一眼就瞧见了瘫在地上的沈清柔——那模样可真够瞧的,发髻歪在一边,珠钗要掉不掉地挂着,精心裁制的杏色衫子皱巴巴贴在身上,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弱柳扶风的娇态?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连哭都哭不利索了。
再看另一边,沈清辞倒是好好坐在美人靠上,青黛扶着她的胳膊。她脸色白得跟刚捣出来的糯米浆子似的,眼神直愣愣盯着湖面,嘴唇抿得死紧,偶尔颤一下。那副模样,倒真像是吓丢了魂儿。
最扎眼的是那截断栏杆,朱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一半挂在水面上,随着微波一荡一荡的,像在无声地咧着嘴笑。
“柔儿!我的儿啊!”柳氏嗓子都劈了,扑过去把沈清柔搂进怀里,手碰到女儿湿冷的衣裳,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抬头,刀子似的目光刮向沈清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丫头的样子太真了,真得让她一时拿不准。
“母亲……”沈清柔这才找回声音,“哇”地一声哭开了,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圆全,“那栏杆……它、它突然就断了!女儿差点……差点就掉下去了!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好好的栏杆怎么会断?!”柳氏嗓门陡然拔高,眼风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仆妇下人,她当然知道栏杆被动过,这本就是她默许的局,原是想让沈清辞“失足”落水,最好病上一场,错过及笄礼后头的相看。可怎么落水的成了柔儿?沈清辞反倒全须全尾坐在那儿?
她转向沈清辞,语气放软了些,可那软里藏着针:“清辞,你当时也在,到底怎么回事?你看真切了没?”
沈清辞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慢慢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后怕的颤:“母亲……女儿也不明白……女儿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妹妹好心陪我来水榭醒酒……我们就靠着栏杆说话,看湖里的锦鲤……不知怎的,妹妹拍了一下栏杆,那栏杆就、就突然断了!妹妹差点栽下去,女儿想去拉,可力气不够,自己也险些被带下去……”她说着,身子又瑟缩了一下,把受惊的深闺小姐演得入木三分。
“你胡说!”沈清柔猛地从柳氏怀里挣出来,尖声叫道,“明明是你先靠上去的!是你——”
柳氏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盘算。现在绝不能深究,必须把这事摁成意外,越快平息越好。
她脸上重新堆起担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们两个都没事就是天大的福气!定是这栏杆年久失修,加上近来雨水多,木头糟了芯子。万幸!真是万幸啊!”一边说,一边给心腹嬷嬷使眼色,“快,扶二小姐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让厨房熬碗安神汤,多加些红枣姜片。清辞也受了惊,青黛,好生伺候你家小姐回屋歇着,今日宴席就不用再出来了。”
处置得干脆利落,慈母姿态做得十足十。
沈清辞顺从地点头,由青黛搀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水光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讥诮。
年久失修?柳氏,你这块遮羞布,也未免太薄了些。
回到清晖院,门一关,青黛立刻打了热水来,拧了热毛巾递上,小脸还白着:“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二小姐她分明是存了坏心,那栏杆——”
“青黛。”沈清辞打断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气蒸得毛孔微微张开,疲惫感稍缓,“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是意外。记住了?”
青黛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她看着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姐自打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醒来后,真像是换了个人。从前的小姐遇上这种事,早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躲起来哭。可现在的小姐……那双眼睛里好像沉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让人安心,又隐隐有些发怵。
“去小厨房瞧瞧,有没有清淡的粥,端些来。”沈清辞吩咐。
“哎,这就去。”青黛应声退下。
屋里静下来。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给青砖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今日算是小胜一局。打乱了柳氏母女的算计,让沈清柔自尝苦果,还泼了她们一身“意外”的脏水。但柳氏反应太快,立刻把事态压了下去,可见她在这府里根基有多深,手腕有多老辣。
而且……那个哑巴。
沈清辞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脊,看见那个总是沉默隐在暗处的灰色身影。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出现在要紧的节骨眼上?那身功夫绝不是普通杂役能有的……他听见自己的心声了吗?若是听见了,他会怎么想?觉得她疯了,还是……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青黛那种急慌慌的步子。
沈清辞瞬间警觉,侧身隐到窗后阴影里,透过缝隙往外瞧。
来的竟是祖母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是沈老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在府里地位超然,连柳氏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嬷嬷”。此刻,赵嬷嬷手里提着个精巧的榉木食盒,脸上还是平日那副严肃样,眼神却比往常软和了些。
“大小姐可在屋里?”赵嬷嬷在门外问,声音不高不低。
沈清辞理了理衣衫,亲自迎出去:“嬷嬷怎么来了?快请进。”
赵嬷嬷进了屋,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糕,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老夫人听说水榭那边出了点意外,大小姐受了惊,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压惊的吃食过来。”赵嬷嬷声音平平板板,可那关切是实实在在的,“老夫人说,大小姐今日及笄,是大人了,遇事需镇定。有些意外,过去了便罢,不必过于挂怀,保重身子最要紧。”
沈清辞心头一暖,又泛上一丝酸涩。前世,祖母虽也怜惜她,可因着她性子怯懦,又被柳氏刻意隔阂着,祖孙之间总隔着层什么。后来她嫁进王府,祖母年事已高,更是难得见上一面。直到她死,都没能再见到祖母。
“劳祖母挂心,是清辞不孝。”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请嬷嬷转告祖母,清辞没事,只是虚惊一场。栏杆年久失修,也是府里管事疏忽,往后定当更加小心。”
赵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小姐,说话滴水不漏,不抱怨也不深究,轻轻巧巧就把事情揭过去了。这份沉稳,倒是出乎意料。看来,及笄,是真长大些了。
“大小姐能这么想,老夫人就放心了。”赵嬷嬷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老夫人还说,水榭那边僻静,往后大小姐若想散心,不妨多去园子东边的‘沁芳亭’,那儿向阳,景致也好,关键是……敞亮。”
敞亮。
沈清辞心里一动。祖母这是在提醒她,水榭容易被人做手脚,不如去开阔明亮、众目睽睽的地方?
“清辞谨记祖母教诲。”她恭顺应下。
赵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说,告辞走了。
送走赵嬷嬷,沈清辞看着桌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沉默了好一会儿。祖母的维护,虽含蓄,却是真切的。这府里,到底还是有人真心记挂她的。只是,这份维护,在柳氏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铁桶似的后宅里,能撑多久?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法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前院的喧闹早散了,只剩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
镇国公府西南角,最偏僻的下人房区域。一间狭小简陋的耳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跳跳闪闪,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景珩——或者说,暂时顶着“阿丑”这个粗役名头的男人,正就着昏暗的光,慢慢解开手上缠着的粗布。布条底下是几道新鲜的血痕,是在水榭救人时,被断裂的木刺划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疼不是疼在自己身上似的,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青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匀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沾到皮肉,一阵清凉漫开,血很快就止住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把手包好,动作利落熟练。然后吹熄了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黑暗兜头罩下来,他睁着眼,望着低矮的、结着蛛网的房梁。
白日里在水榭边听见的那句心声,像淬了毒的冰锥子,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响:
“沈清柔,你推我下过一次水。”
“前世那池水,寒彻骨,却比不过你后来泼在我身上的血冷。”
前世?
血冷?
萧景珩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不是信怪力乱神的人。可那声音里的恨意太真了,真得刻骨,像是跨过了漫长的时间和惨烈的死,直直撞进他耳朵里。那不是小姑娘赌气撒娇,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冤魂,带着血腥味的诅咒。
还有她当时的模样。明明是她自己设的局,引沈清柔到那险地,甚至动了杀心,可一转眼,就能换上那副惊惶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份心机,这份狠绝和伪装无缝切换的本事……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该有的。
除非,她真的经历过那些所谓的“前世”。
萧景珩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另一幅画面。不是今天,是几天前,他刚伪装身份混进镇国公府不久。也是在那个湖边,他亲眼看见这位沈大小姐“失足”滑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被丫鬟拉住后,吓得脸煞白,回去就“病”了一场。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闺阁女子常见的娇弱。
现在想来,那次的“失足”,恐怕也不是意外。而今日水榭的事,更像是她预先知道了什么危险,将计就计,甚至反手一击。
她能预知?因为她“重生”了?
这念头让萧景珩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波澜。若真是这样……她口中的“前世”,会不会也包括皇权更迭、朝堂风云?她知不知道,三年后那场震惊朝野的逼宫?知不知道他萧景珩真正的身份和目的?
他潜伏在这儿,是为了查镇国公府和三皇子萧景睿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连,找先太子冤案的线索。沈清辞,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嫡女,说不定会是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只是,这个突破口本身,好像就缠着更深的迷雾和危险。
还有她那古怪的“心声”……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起初他以为是幻听,或是某种高深的传音入密。可几次下来,他确定了,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跟她嘴唇的动作、周围的声音都没关系。像是他的脑子直接抓住了她某种强烈的、说不出口的念头。
这种能耐,匪夷所思。是他自己的问题,还是她的特别?
萧景珩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轻响了一声。窗外月色昏昏沉沉的,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不管是什么缘由,这个沈清辞,已经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有的“预知”价值,更因为她这个人本身。
那种在绝境里挣扎反击的狠劲儿,那种把深沉恨意藏在柔弱表象下的隐忍,那种偶尔从眼底漏出来的、跟年纪不符的苍凉和洞悉……都像磁石似的吸着他去探个究竟。
他得再多看看,得确认清楚。
或许,该找个机会,“碰巧”再接近她一回。
与此同时,府里另一处华丽得多的院子——“柔芷院”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清柔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可一点睡意都没有,裹着锦被坐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儿,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柳氏把下人都撵了出去,坐在床边,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母亲!肯定是沈清辞搞的鬼!”沈清柔抓住柳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一定知道什么!她存心害我!”
“闭嘴!”柳氏压低声音斥道,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凭没据的话,烂在肚子里!”
“可是……”
“没有可是!”柳氏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今日这事,是咱们失算了。那丫头……恐怕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回想起沈清辞今天在及笄礼上的样子,那种超越年纪的沉稳;在水榭边,那听着惊慌实则处处占着理儿的说辞;还有赵嬷嬷突然往清晖院送的吃食……老夫人好像也对这丫头多了几分留意。
这些零零碎碎的迹象,让柳氏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个一直被她捏在手心里、看着温顺怯懦的嫡女,难道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沈清柔不甘心,今天她脸丢尽了,还差点丢了命,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算了?”柳氏冷笑一声,眼底寒光闪了闪,“怎么可能算了。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直来直去了。”她轻轻抚着女儿散下来的头发,语气缓了,可里头藏的毒意更深了,“柔儿,你记着,对付一个人,最高明的不是让她立马就死,而是让她一点点丢掉所有在乎的东西——名声、亲情、指望,最后在绝望里自己把自己毁了。”
沈清柔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
“母亲的意思是……”
“这事得从长计议。”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眼下,你且安分几天,好好养你的‘惊’。至于沈清辞……日子还长着呢。”
母女俩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嘀咕着,却不知道,隔墙虽有耳,却没人听得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这一夜,镇国公府后宅那潭看着平静的水底下,暗涌已经起来了。一张更隐秘、更恶毒的网,正在悄没声儿地织开。
沈清辞在清晖院的孤灯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口那块青玉佩。玉佩温润,贴着皮肤久了,也染上了体温。她望着窗外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落水只是个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起了个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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