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但她现在没空深究,祖母的病情更让她牵挂。她加快脚步,向福寿堂走去。
福寿堂里气氛果然凝重。丫鬟婆子们进出都屏着呼吸。沈清辞通报后走进内室,只见祖母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灰败,嘴唇发干,闭着眼睛,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舒服。刘大夫正在外间低声和柳氏说着什么。
柳氏见到沈清辞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换上忧色:“清辞来了。你祖母身子不舒服,刚服了药睡下,别吵着她了。”
沈清辞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祖母的脸色,又轻轻执起祖母放在锦被外的手腕。触手微凉,脉搏沉缓而略显滞涩。她虽医术粗浅,但结合母亲笔记里所载,这脉象绝不是寻常风寒或年老体虚那么简单,倒像是……某种郁结阻滞,兼有心气不足。
“刘大夫怎么说?”她转头问柳氏。
“说是春日肝火动,加上旧年头风的老毛病犯了,开了疏肝理气、安神止痛的方子。”柳氏答道,叹了口气,“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已经让人去煎药了。”
沈清辞目光扫过床头小几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午饭残羹,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粥,几样清淡小菜。她鼻子动了动,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食物香气掩盖的……微辛气息。
这味道……
她心头猛地一沉。母亲笔记里提到过一种罕见的、产自南疆的香料,叫“迷迭辛”,少量用能提神醒脑,但要是长期微量摄入,就会让人慢慢精神亢奋后疲惫、食欲不振、心脉受损,症状很像衰老体弱之症。这东西气味极淡,混在饮食里几乎察觉不到。
难道……
沈清辞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如果真有人对祖母的饮食下手,那这府里的水,就远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毒!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替祖母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祖母一定会吉人天相的。母亲辛苦了。”心里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柳氏看着她温顺的侧脸,眼底的疑虑也更深了。这丫头,刚才是在诊脉?她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这时,外头有丫鬟禀报:“夫人,药煎好了。”
柳氏忙道:“快端进来。”又对沈清辞说,“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沈清辞知道自己再留也没用,反而惹人怀疑。她顺从地点头:“那清辞先告退,晚点再来看祖母。”
走出福寿堂,春日阳光明媚,沈清辞却觉得浑身发冷。祖母的病,柳氏的态度,还有那个神秘的哑巴……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她必须尽快弄到祖母日常饮食的样本,确认有没有问题。同时,那个哑巴……或许,能利用一下?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里悄悄成形。
从福寿堂回来,沈清辞这心里就跟揣了块烧红的炭似的,烫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廊下那阵风明明还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在她身上却只觉得闷,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喘气都得刻意提着劲儿。
祖母那张脸总在眼前晃——不是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模样,是今日见着的那张脸,灰败里透着蜡黄,像秋后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叶子,风一吹就要簌簌地碎掉。
还有那股子气味……沈清辞闭上眼,鼻尖仿佛又萦绕着那丝若有似无的辛气。
“迷迭辛……”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纹,把那朵并蒂莲的花瓣边缘都捻得起了毛。
若真是这东西,那祖母这病可就蹊跷了。不是风寒入体,不是年迈体衰,是有人日复一日、滴水穿石般往老人家饮食里添东西。这得是多深的心计?多狠的心肠?
沈清辞想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连指尖也都凉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把窗格子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她盯着那些影子看,忽然觉得这府里处处都是影子——明处的,暗处的,看得见的,藏着的。继母柳氏自然脱不了干系,可单凭她一个内宅妇人,真能把这天衣无缝的局做得这般周全?采买、经手、烹制、呈送……哪一关不得有人睁只眼闭只眼?哪一关不得有自己人?
她想起前几日去请安时,在福寿堂外头撞见的那个周婆子,她管着小厨房采买的。当时那婆子正跟柳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杏站在廊角说话,两人挨得近,脑袋几乎凑在一处。
见她来了,两人立刻散了,春杏还挤出个笑来问安,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周婆子更是眼神躲闪,手里攥着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还有祖母跟前伺候的赵嬷嬷,这半年来身子骨也不大好,三天两头告假。换上来顶替的那个小丫鬟,叫什么翠儿的,眼珠子转得忒活络,说话时总爱瞟人的脸色,一副爱揣摩人心思的模样……
沈清辞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这不是一根藤,而是一张网。而她,如今就站在这网边上,稍不留神,自己也得陷进去,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缠得动弹不得。
“不行,”她停住脚步,对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说,“得找到实在的东西。”光猜没有用。
“青黛。”她朝外间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帘子一挑,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小姐,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地这样白?”
沈清辞摇摇头,招手让她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两日,你多往大厨房走动走动。”
青黛一愣:“大厨房?去那儿做什么?”
“嗯。”沈清辞拉过她的手,小丫鬟的手心温热,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她的指尖在青黛掌心轻轻划着,一字一句道:“最近要留意福寿堂那边的动静——每日往那边送的菜色都是谁经的手?食材是从哪条路子采买来的?还有,祖母近来常喝的雪蛤羹、爱用的桂花酥,都是哪个灶上做的?哪个丫鬟端去的?这些,你都替我留心着,记在心里。”
她说得慢,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在青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青黛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攥紧了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姐,您是说……有人要害老夫人?”
“我什么也没说。”沈清辞打断她,目光沉沉,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祖母病着,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你去瞧瞧,咱们也好放心。”
青黛跟了她这些年,从垂髫小丫头到如今亭亭玉立,主仆俩一块儿长大,哪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小丫鬟嘴唇抿得发白,重重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我省得轻重,绝不叫人起疑。”
“小心些。”沈清辞又嘱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黛的手背,“就当是寻常走动,别叫人看出端倪。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这几日胃口不好,想寻些开胃的吃食,或是学两道清淡小菜。”
“是。”青黛应得干脆,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您自己也当心。”
看着青黛退出去的背影,帘子落下轻轻晃动,沈清辞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灼得五脏六腑都疼。她知道这是在把青黛往险处推,可眼下,除了青黛,这偌大的沈府,她还能信谁?
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底下埋着的却不知是什么龌龊勾当。她忽然觉得这住了十几年的家,陌生得让人心寒。
入了夜,沈清辞换了身衣裳——深青色的窄袖布裙,料子是最寻常的棉布,浆洗过多次,颜色暗得近乎墨黑,落在夜色里便瞧不真切。她把长发挽成最简单的髻,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严实了,连耳坠子都摘了,生怕走动时碰出丁点声响。腕上的镯子、腰间的佩玉,统统卸下,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匕首。
屋里没点灯,她摸黑走到临窗的小几旁,借着窗外那点子可怜的天光——其实几乎没有,全凭记忆和对房间的熟悉——又一次翻开母亲留下的手札。
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摸上去有细微的毛糙感。母亲的字迹她是认得的,清秀里带着筋骨,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她指尖抚过那些字,停在写着“迷迭辛”的那一页上,触感微凉。
“……形似胡椒而色浅褐,嗅之微辛,遇热则气散,混于羹汤油脂中,几乎目不可辨。”她轻声念着,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咚咚作响。
“久服令人神思亢奋继而萎靡,食欲减退,心脉渐损,状若衰朽……”好一个“状若衰朽”。沈清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毒的人倒是想得周全,知道老人家身子骨弱,有点病痛是常事,这般慢慢耗着,任谁看了都只当是自然衰老,是寿数到了。
若不是母亲留下这些手札,若不是她自幼跟着母亲辨过百草、嗅过千香,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怕是到祖母咽了气,阖府上下也无人察觉其中蹊跷,只道是老夫人福薄。
纸页边缘还有母亲添的一行小字,墨迹略新些,想来是后来补注的,字迹有些匆忙:
“此物罕见于中原,多由南疆商队夹带私贩。价昂贵,且管控极严,非寻常可得。”
“南疆”沈清辞盯着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父亲沈屹川,如今正镇守西南边陲。那边关之地,与南疆诸部时战时和,战时要刀兵相见,和时也有商旅往来,互通有无。若说谁最有门路、最有可能弄到南疆来的稀罕物……
她不敢往下想,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个可怕的念头强行压下去。不会的,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亲生母亲?父亲虽严厉,常年在外,与祖母不算亲近,但绝无可能……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猛地拍在窗纸上,哗啦一响,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辞回过神来,摇摇头,把手札合上,掌心按在封皮上,仿佛能汲取一点母亲留下的勇气。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父亲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真凭实据,把藏在暗处的鬼揪出来。
她急需去一趟福寿堂的小厨房——或者,去那些近身伺候祖母的人屋里瞧瞧。若能找到“迷迭辛”的粉末,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或是装这东西的瓶瓶罐罐,留有气味痕迹,才算有了底气,才能撕开这黑沉沉的幕布。
可这谈何容易?
福寿堂是祖母的院子,平日里守得虽不如父亲的外书房森严,却也绝不是她一个闺阁小姐能随意进出的。更何况如今祖母病着,里外伺候的人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眼线到处都是,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么贸然闯进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分别?只怕证据没找到,自己先折了进去。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像露珠从叶尖滚落,掉在瓦片上。
沈清辞脊背一僵,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几乎想都没想,瞬间吹熄了手边那盏小油灯,侧身隐进窗边厚重的帷幔阴影里,将自己缩成一团。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极力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梆,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又是一声“嗒”。
这回近了些,似乎就在她这间屋子的屋檐下,瓦片轻微震动。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刻意为之的轻响——有人!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得胸口生疼。她轻轻挪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夜里潮湿的泥土气和淡淡的花香——是墙角的夜来香开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那盏风灯还亮着。
没有人影。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晃动。
难道真是听错了?还是自己吓自己?
她正要关窗,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廊柱底下,有一团影子动了一下。
那团影子比夜色还要浓重几分,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方才那一下细微的位移,根本瞧不出来。
是个人!而且是个极其擅长隐匿的人!
沈清辞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手脚却一片冰凉。她盯着那团影子,手慢慢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支金簪,赤金打造,簪头是朵简单的云纹,她前几日悄悄在磨石上磨过,簪尖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皮肉,闪着寒光。
忽然那影子又动了。
这回是从廊柱后缓缓挪出半步,动作慢得几乎难以察觉。恰巧这时,天上浓密的云层似乎薄了一瞬,漏下一缕极淡的月光,转瞬即逝。那光不偏不倚,正照在那人半边身子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个子挺高,但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常年做粗活累弯了腰,透着股卑微的气息。脸低垂着,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
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哑巴!外院负责劈柴挑水的哑巴杂役!
她倒抽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会是他?这个时辰,外院的杂役早该歇下了,绝不可能出现在内院,更别说是小姐住的清晖院附近!内院门户森严,入夜后便有婆子守门,他是怎么进来的?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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