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哑巴在府里一直是个特别的存在,或者说,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只晓得是去年冬天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因为不会说话,价钱压得极低。
平日里就在外院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沉默得像块石头,见了人总是低着头匆匆避开,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忘记有这么个人。沈清辞对他的全部印象,仅限于偶尔远远瞥见的一个模糊背影。
可此刻,这块“石头”却深夜出现在她的院中,行动间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沈清辞握紧了金簪,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指节绷得发白。他想干什么?是柳氏派来盯梢的?还是……另有所图?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寒。
只见哑巴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像是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半张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鼻梁却挺直,下颌的线条在那一闪即逝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硬朗,甚至有些凌厉。这绝不是一张普通杂役的脸,没有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投向沈清辞所在的窗口,隔着庭院,穿过黑暗,仿佛能穿透那道窗缝。
隔着一道窗缝,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撞了个正着。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看见她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蛰伏的兽,沉静,锐利,没有半点平日的浑浊与畏缩。可他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仓皇退避,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深潭里的水,古井无波,却让人莫名心悸。
接着,他抬起右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食指伸直,其余四指微蜷,指向的是——东北方。
沈清辞顺着那方向看去,心头一震。那正是福寿堂的方向!
指完,他迅速收回手,重新隐入廊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动过。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工夫,快得让沈清辞几乎以为是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可那不是错觉。那清晰的手势,那明确的方向,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哑巴的身影在阴影中又顿了顿,忽然侧过脸,朝她这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寻常人走路的样子,是贴着廊柱滑出去的,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步伐诡异而迅捷。几个起落,人已经掠到院墙根下,足尖在墙砖上一点,身子轻飘飘地翻了上去,衣角在墙头一闪,转眼便消失在墙外浓重的夜色里。
没有声音,连衣袂破风声都几不可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哪里像个粗使杂役,分明是个身怀绝技的夜行人!
沈清辞僵在窗边,手脚冰凉,半晌动弹不得。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指福寿堂是什么意思?让她去?还是警告她那里有危险?那个点头……是示意?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哑巴……到底是什么来路?有这般身手的,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杂役?他潜伏在沈府,目的何在?今夜现身,是偶然,还是刻意?
她在窗边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夜风把身子吹透了,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才缓缓关好窗户,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坐回床边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金簪滑落,掉在锦褥上,发出闷响。
心乱如麻。原先的计划全被打乱了。去,还是不去?
直觉在耳边叫嚣:去!哑巴那一眼,那一指,那点头,不像恶意。若真想害她,以他那身神鬼莫测的功夫,大可不必如此迂回,更不必现身。他像是在……指引?或者说,提供机会?
可理智又拽着她:万一呢?万一这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呢?柳氏心思缜密,谁知这是不是她设下的圈套,引自己主动踏入,好抓个现行,彻底除掉眼中钉?
沈清辞咬住下唇,用力之下,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铁锈般在舌尖化开。祖母那张灰败的、了无生气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母亲手札上“状若衰朽”四个刺目的字。
已等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重,直沉到肺腑。站起身,开始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吹熄了屋里最后一盏灯,彻底融入黑暗。
推开房门的瞬间,她侧身闪出,反手带上门,整个人便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墨海。
她没走正路。那里太危险。
清晖院到福寿堂,若是沿着回廊走,得经过三四道月亮门,难免撞见巡夜的婆子或偷懒打盹的仆役。
她选了条偏僻小径——那是她小时候捉迷藏常走的,沿着西墙根,穿过一片荒废的竹林子,再绕过荷花池的假山,就能摸到福寿堂的后墙。路难走,但胜在隐蔽,多年无人打理,连巡夜的都嫌晦气,很少往这边来。
路果然不好走。竹林子久未打理,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只能踮着脚,专挑有青石的地方落步,像只谨慎的猫。夜枭在枝头咕咕地叫,声音凄厉,冷不丁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发紧。不知名的虫子在草窠里窸窣作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时间不多了。
沈清辞伏在假山石后,冰凉粗糙的石面贴着她的脸颊。她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福寿堂的后墙就在眼前。青砖垒的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还插着防贼的碎瓷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釉光。
小厨房在后院西北角,此刻黑灯瞎火的,灶火早熄了,没有半点人气。倒是正房那边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模糊地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被搀扶着——是值夜的丫鬟在伺候祖母起夜。
两个守夜的婆子坐在廊下的条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鼾声隐约可闻。可沈清辞看得清楚,其中一个婆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显然没睡沉,稍有动静就能惊醒。
难办。硬闯肯定不行。
她正琢磨着怎么引开这两人,或者找个死角翻进去,远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像是陶罐或者瓦盆摔碎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惊人。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猫叫,尖利得划破了夜的寂静,还伴随着猫儿打架般的嘶吼和翻滚声。
“哎哟喂!”一个婆子惊得直接从条凳上跳起来,手里的饼都掉了,“什么动静?吓死老婆子了!”
“像是野猫打翻了东西……”另一个也醒了,揉着眼睛,提着灯笼站起身,朝声音来处张望,“听这声儿,怕是撞翻了灶房外头的腌菜坛子。可别惊了老夫人!”
两人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朝声音来处快步走去,嘴里念叨着“该死的野猫”、“明儿非得找管家弄点药来”。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两点鬼火,渐行渐远。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清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又是猫叫?这么巧?前脚哑巴才指引了方向,后脚就有野猫制造骚动引开守夜人?这巧合得让她心惊,却也顾不得多想了。
来不及细想,她身形一动,像只灵巧的狸猫般从假山后窜了出去。几步跨过青石板路,足尖点地,轻盈无声,人已到了小厨房门前。心跳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头闩着。她抽出刮药刀,刀尖薄如柳叶,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从门缝里探进去,轻轻摸索,触到横着的门闩,手腕极稳地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闩滑开。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留了一道缝,方便观察外头也方便紧急时退出。厨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窗透进一点稀薄的、被云层过滤后的天光,勉强能看清灶台、碗架等大件物体的模糊轮廓。
气味扑面而来,浓烈而复杂。
不是单一的味儿,是混杂的——白日里煎药的苦气还没散尽,混着灶膛的柴火味、油烟的腻味、还有各色食材药材堆在一起发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仿佛所有生活的痕迹都沉淀在这方寸之间。沈清辞闭了闭眼,让鼻子适应这黑暗中的气味迷宫,然后开始分辨。
她开始摸索,动作快而轻,指尖划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灶台是温的,余热未散,白日里应该煎过药。她伸手摸了摸灶上的药罐,陶罐粗糙,里头还有小半罐药渣,湿漉漉的。凑近闻了闻,是刘大夫开的方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温补的药材,气味平和,没有那股子让她心悸的微辛气。
碗架、橱柜、米缸、调料架……她逐一检查,指尖拂过瓶瓶罐罐,打开油纸包嗅闻。没有,都没有那股特殊的气味。只有寻常的油盐酱醋,八角茴香。
难道猜错了?东西不在这儿?或者已经用完了?沈清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个带锁的小柜子上。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柜子是樟木的,半人高,用来防虫,锁头是普通的黄铜挂锁,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这种柜子她认得——母亲在世时,小厨房里也有这么一个,专门存放贵重的药材和香料,寻常仆妇不得擅动。
她蹲下身,冰凉的青砖地面透过裙裾传来寒意。从怀里摸出刮药刀,刀尖细而韧。探进锁孔,手腕极轻地转动,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锁身上,全神贯注地听着里头机簧细微的声响,感受着刀尖传来的触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漫长。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眼睫上,她眨也不眨。
“咔哒。”
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沈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锁头,缓缓拉开。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药材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干燥花草的香气。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油纸包和小瓷罐。
她逐一打开油纸包,借着高窗透进的微光辨认:枸杞、红枣、桂圆、燕窝……都是上好的补品。又打开小瓷罐:蜂蜜、糖渍桂花、玫瑰露……似乎也无异常。
心跳逐渐加快,失望开始蔓延。当她打开第三个青色小瓷罐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微辛气息,混杂在蜂蜜的甜腻中,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就是它!“迷迭辛”!果然混在蜂蜜里!难怪平日难以察觉,蜂蜜味道浓重,最能掩盖异味,且祖母喜甜,雪蛤羹、桂花酥里常加蜂蜜!
她强压住激动,用小瓷瓶迅速刮取了些粉末,又用另一个瓶子取了点混合的蜂蜜,密封好。手指微微发抖,却稳当地完成了动作。又检查其他几个罐子,反而因着些。其中一个装的是上等蜂蜜,但罐底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与蜂蜜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的沉淀。她同样取样。
做完这些,她将柜门原样关好,锁虽然坏了,但虚挂在上面,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正要退出,耳朵忽然捕捉到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婆子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真是怪了,那野猫蹿得飞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就剩个破瓦盆碎片……”
“行了行了,快回去守着,别真出什么岔子。这大半夜的,怪瘆人的。”
她们回来了!这么快!
沈清辞一惊,迅速环顾狭小的厨房。灶台后?太明显。碗架下?塞不进去。水缸后?或许可以,但容易被发现。眼看脚步声已到门外,灯笼的光影透过门缝晃动,她情急之下,目光落在灶台旁堆放的几捆柴薪后面,那里有个狭窄的空隙,勉强能容身。
她刚蜷身藏好,将斗篷拉过来盖住头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厨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婆子提着灯进来,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老婆子渴了,找口水喝。”那婆子嘟囔着,声音粗哑。她径直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随意地用灯笼照了照厨房,目光扫过灶台、碗架,并未在柴堆后停留,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这鬼天气,风真大。”她抱怨了一句,便又出去了,重新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远。
沈清辞在柴薪后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门外重新恢复寂静,才慢慢松懈下来,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藏身处出来,小心地拉开门缝观察。守夜的婆子已经回到原位,继续打盹,似乎比之前睡得更沉了些。
她不敢久留,依原路,借着夜色掩护,像一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福寿堂的范围,穿过竹林,绕过假山,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清晖院。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清辞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慢慢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平复了那激烈得仿佛要炸开的心跳。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清晰。
但成功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那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果然有人对祖母下毒!用的是如此隐秘阴损的南疆奇毒!此人不仅心思歹毒,而且手段高明,能量不小,能弄到这种被严格管控的毒物,还能在沈府内宅运作自如,滴水不漏。
会是谁?柳氏?她有动机,也有能力接触内宅饮食。但她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弄到南疆才有的“迷迭辛”?除非……她有外援。府外有人接应,甚至……府内有人位高权重,行此方便。
沈清辞想起父亲沈屹川,想起西南边陲,想起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想起父亲与几位叔伯不甚和睦的关系,想起柳氏娘家似乎也有子弟在军中……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更多线索,需要知道这毒物的来源,需要找到经手的人。
(第6章完)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