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绝望。
死寂的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听雪楼内的每一个人。
那透过虚幻穹顶映下的血色星光,冰冷地剥离了他们身为武道宗师的最后一丝尊严。
他们是人中龙凤,是执掌一方生杀的强者,可在那足以颠覆整个位面的浩劫面前,他们甚至连蝼蚁都算不上。
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的指节已经泛起死一样的青白,那柄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的听雨剑,此刻在她手中发出了细微而痛苦的嗡鸣。
她的剑意可以冰封百里,却冻结不了那从裂缝中涌出的、最原始的恶意。
她的剑心澄澈如镜,此刻却被那末日景象,映照出了无数道裂痕。
就在这片足以让神佛都为之窒息的死寂之中,君少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的语调毫无征兆地一转,先前那如同万古寒冰的沉重与悲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咏叹的、复杂难明的腔调。
“然而,毁灭之中,亦有薪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血色的末日画卷骤然扭曲、收缩。
无穷无尽的妖魔,撕裂天穹的血口,都在一个呼吸间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战火与魔气彻底烧焦的赤红大地。
天空依旧是那不祥的血色,大地之上,尸骨堆积如山,妖魔的残骸与人类的枯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这片炼狱世界的正中心,一个孤独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男人。
他身披一套黄金铸就的全身铠甲,铠甲的每一寸都铭刻着古老而神圣的纹路,流淌着肉眼可见的金色光辉。那光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堂皇、厚重、镇压万物的无上威严。
仅仅是站在那里,他周身的光芒,就将方圆百丈之内的魔气驱散一空。
他手中,持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
剑身同样是纯粹的金色,其上流转的不是锋锐的剑气,而是一种浩然无匹的圣道龙气!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整片焦土大地都随之微微起伏,仿佛这片破碎的世界,正以他为核心,进行着最后而艰难的喘息。
每一次呼气,他口鼻间喷出的气流,都化作金色的风暴,将远处游弋的几头低等妖魔瞬间吹得灰飞烟灭!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这是何等霸道的存在!
楼内,无数武者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们看着画面中那个黄金身影,几乎是本能地,从那被恐惧冻结的神魂深处,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有这样的人在,或许……或许还有救!
“此人,乃是上一个纪元,神州人族的最后一任人皇。”
君少卿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却又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悲凉。
“他的修为,冠绝古今。若生在你们这个时代,一人之力,便可横推整片大陆,令所有王朝俯首,令所有宗门称臣。”
“他本该是庇护众生的神明,高坐于九天之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但是,他没有。”
君少卿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选择了一条这世间最黑暗、最肮脏、最让众生唾弃的道路。”
随着他的讲述,画面中的场景再度流转。
众人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那位黄金人皇,站在破碎的皇城之巅,面对着天穹那道不断扩大的血色裂缝。
他们看到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不容置喙的命令,传遍了整个残存的人族疆域。
那不是抗击妖魔的指令。
那是……屠杀的指令。
画面飞速切换。
一座又一座尚在苟延残喘的繁华城镇,没有等来妖魔的利爪,却等来了自己人皇的屠刀。
无数精锐的甲士,面无表情地执行着那来自最高处的命令。
他们将刀剑挥向了手无寸铁的同胞。
老人、妇孺、商贩、工匠……
君少卿没有将那血腥的画面直接呈现,但他让所有人“听”到了。
听到了那冲天的怨气。
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嚎。
听到了无数生灵在死亡的瞬间,那被强行抽离神魂的尖啸!
一缕缕、一束束、一片片……猩红色的、代表着精魂与怨念的光,从一座座被屠戮的城池中升起,在天穹之下汇聚。
最终,在黄金人皇的面前,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血红、仿佛有亿万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的珠子。
“万灵血珠。”
君少卿的声音,如同凛冽的北风,刺透了楼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以六百万无辜平民的精魂为墨,以他们的血肉为引,方可炼制出这一枚……能够暂时填补天裂的‘补天石’。”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畜生!”
一声怒吼炸响。
一名来自中原“浩然剑宗”的白发老者霍然起身,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桌上。
咔嚓!
坚硬的木桌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老者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指着台上的君少卿,或者说,指着君少卿演化出的那位黄金人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此等行径,灭绝人性!与妖魔何异?不!他比那些妖魔更加邪恶!更加该死!”
“为了活命,便屠戮同胞!这算什么人皇?这算什么英雄?”
“这种猪狗不如的魔头,有什么资格被先生提及!简直是脏了我们的耳朵!”
他的怒骂,引来了数位正道名宿的附和。
“不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辈武人,就算战死在妖魔爪下,也绝不向同胞挥刀!”
“此人当受万世唾骂,永世不得超生!”
“君先生,你让我们看这个,究竟是何用意!”
怒骂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死寂的绝望,被一股更为炽烈的、源于道德崩塌的愤怒所取代。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群情激奋,君少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他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却又清晰地传遍全场的冷笑。
呵。
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弄与冰冷。
他那双洞察古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最先拍案而起的那名浩然剑宗长老,语气冰冷得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血肉。
“那请教这位长老。”
“在那天裂之下,若是不炼这血珠,神州一亿子民,上至武林盟主,下至贩夫走卒,都将在三个月内,被妖魔啃食殆尽,连一丝魂魄都无法留下,文明的火种将彻底断绝。”
“若是炼了,便要牺牲那六百万无辜之人。”
君少卿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换做是你。”
“当那把屠刀,就在你的手边。”
“当那颗能够拯救剩下所有人的血珠,就在你的眼前。”
“你,会如何选?”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烧得通红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插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然后,狠狠地一搅。
“我……”
那名浩然剑宗的长老嘴唇哆嗦着,一个“我”字出口,喉咙里便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原本嘈杂激昂的楼阁,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死寂。
这一次,不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而是源于一个他们根本无法面对,甚至连思考都觉得是一种罪恶的……选择。
雪月剑仙李寒衣的神色,复杂到了极致。
她那只重新稳定下来的手,再一次,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自问,若是自己站在那位黄金人皇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那份胆魄。
没有那份亲手下令屠戮六百万同胞,然后背负着这滔天血债与万世唾骂,去当那个所谓“救世主”的胆魄。
原来,有时候,生存的代价。
竟是如此的血腥。
如此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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