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四章眉间尺
陈瞎子教袁垣的第二步,是摸骨。
“相面是看皮,摸骨是摸里子。”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袁垣的头颅上缓缓移动,从额际的额骨,到两侧的颞骨,再到后脑的枕骨。指腹粗糙,带着老茧,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探勘某种地形。“骨有九起:天庭骨隆起,枕骨强起,顶骨平起……”
袁垣忍着不适。陈瞎子的手指冰冷,触感陌生。他试图用现代解剖学知识来对应:这是额骨,这是颞骨,这是顶骨,这是枕骨。骨头的形状、突起、凹陷,在医学上确实能反映一些信息——遗传特征、发育状况、甚至某些病理变化。但和命运有什么关系?
“你枕骨偏右,有一处隐突。”陈瞎子收回手,在破袍上擦了擦,“主早年离乡,亲缘淡薄。对不对?”
袁垣沉默。原主的记忆里,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对。
“但隐突不显,是‘藏’相。说明离乡是不得已,心里还念着。”陈瞎子继续说,眼睛半眯着,像在回忆触感,“而且骨相整体清奇,不类常人。小子,你命里有蹊跷。”
袁垣心头一跳。“什么蹊跷?”
“说不好。”陈瞎子摇头,“骨相只是根基。还要看肉、看神、看气。你现在……”他打量袁垣,“肉薄,是亏的。神散,是茫的。气浊,是滞的。先养着吧,这副身子,学什么都白搭。”
他说得对。这具身体,十五岁,营养不良,长期抄书弓背,肩颈僵硬,呼吸浅短。放在2030年,是要进康复科的水平。
“怎么养?”袁垣问。
“吃,睡,动。”陈瞎子说得简单,“一日三餐,顿顿有粮。夜不过子时,晨不过卯时。每日晨起,站半个时辰桩——我教你。”
于是每天清晨,天蒙蒙亮,西市还未开张,袁垣就跟着陈瞎子,在槐树下站桩。
姿势很简单: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背挺直,双手在腹前虚抱,像抱个球。但站久了,浑身都抖。大腿酸,小腿麻,肩颈僵,额角冒冷汗。陈瞎子不说话,就靠在一旁的树上,闭着眼,偶尔吐出一句:“沉肩,坠肘。舌抵上颚。意守丹田。”
袁垣不懂什么是“意守丹田”,但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腹部,深呼吸。空气清冷,带着晨露和远处江水的湿气。西市还在沉睡,只有更夫疲惫的梆子声,远远地荡过来。
站到第十天,袁垣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开始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脚掌贴着地面,微微发热。脊柱一节一节,像串起来的珠子。呼吸深了,吸入的空气能沉到小腹。
然后有一天,他站桩时,忽然“看见”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内视。他“看见”胃的位置,有个暗沉的点,像淤血。看见肺叶的位置,颜色灰淡,像蒙了尘。看见心脏跳得很快,很急,像受惊的兔子。
他睁开眼,幻觉消失。但那种感觉留下来了——这具身体,是个战场。饥饿、劳累、焦虑,都在上面刻了伤痕。
“感觉到了?”陈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袁垣点头。
“那是病气。”陈瞎子说,“人吃五谷,生百病。病先在气,后在血,最后在形。摸骨摸的,就是形里的病根。相面相的,是气里的病兆。”
“所以……相术其实是看健康?”袁垣问。
陈瞎子笑了,露出黄牙。“健康?那太浅。病是果,因是什么?是命里的坎,是运里的劫。人为什么这时候生病?为什么生这个病?因为该有这一劫。看相,就是看你命里有哪些劫,什么时候来,来多大。”
这话带着宿命论的味道。但袁垣听出了另一层:陈瞎子把生理变化和心理状态、生活环境、乃至人生际遇,都编织进了一套解释体系里。在这套体系里,一切都有因果,一切都是“命”。
“那劫能破么?”袁垣问。
“能破还叫劫么?”陈瞎子摇头,“但能化。看相的人,不光要看出有劫,还得看出怎么化。这才是真本事。”
“怎么化?”
陈瞎子又不说了,摆摆手:“还早。先站桩,站到气顺了,我再教你。”
气顺,花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袁垣白天抄书,清晨站桩,晌午去陈瞎子摊前“听”人。他开始能分辨更多细节:那个总来问买卖的绸缎商,每次说话前会先舔舔嘴唇——这是紧张。那个来问儿子前程的妇人,手指总绞着衣角——这是焦虑。那个来问姻缘的年轻郎君,耳朵会红——这是羞赧。
陈瞎子偶尔会点拨两句:“看,他说话时眼睛往左瞟,是在编谎。”“她叹气时肩膀没松,说明那愁是装出来的。”“这人手一直按着钱袋,是怕我多要。”
都是微表情,小动作。在2030年,这些是心理学基础课程。但在这里,是“相术秘诀”。
有一天,袁垣抄完书,赵婆婆忽然说:“你气色好些了。”
袁垣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瘦,但脸颊似乎有了点肉。眼睛不总是干涩的了。最重要的是,那种时刻萦绕的、饥饿导致的虚弱感,淡了些。
是站桩的作用?还是因为这几日,赵婆婆给的粥,稠了一点?
他不知道。但他向赵婆婆躬身:“谢谢婆婆。”
赵婆婆摆摆手,没说话。但晚饭时,那碟咸菜里多了几片腌肉,薄薄的,肥多瘦少,咸得发齁。袁垣小口吃了,配着粥,觉得这是来唐代后,吃过最好的一餐。
那天夜里,他梦见2030年的实验室。同事们在开会,争论某个数据模型。他坐在那儿,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实验室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下来,变成墨香斋的土墙,变成槐树的影子,变成陈瞎子那双半眯的眼。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从木板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窄痕。他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
这不是梦。他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块冰,沉进胃里。
第二天站桩,袁垣格外专注。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吸一呼。杂念像水面的浮萍,来了,又随呼吸流走。站到最后,身体发烫,额头渗出细汗,但心里是静的。
陈瞎子睁眼,看了他一会儿。“今天教你摸骨。”
袁垣站直,等待。
“摸骨,不是瞎摸。”陈瞎子说,“手要轻,要缓,要稳。先摸额,再摸颞,再摸顶,最后摸枕。每一处,要分九分力:三分在皮,三分在肉,三分在骨。摸的是骨头,但要透过皮肉去感觉。”
他让袁垣伸出手。袁垣的手,因为抄书,指腹有薄茧。陈瞎子捏了捏,摇头:“太僵。摸骨的手,要软,要活,要像摸豆腐,怕碎了,又得探到底子。”
他教袁垣一套指法:用指腹,不是指尖。从轻到重,缓缓施力。感觉皮下的温度、肌肉的松紧、最后才是骨头的形状和质地。
“来,摸我。”陈瞎子说。
袁垣迟疑,还是伸出手,按在陈瞎子额头上。老人的皮肤松弛,有皱纹,皮下脂肪薄,骨头硬。他按照教的那样,先轻触,感受温度——微凉。再稍重,感受肌肉——几乎没有,直接是骨。然后用力,感受骨头——额骨宽阔,但中间有一道隐约的凹陷。
“这是……”袁垣不确定。
“早年受过伤。”陈瞎子闭着眼说,“被锄头砸的。昏了三天。好了之后,看东西就有点模糊,所以别人叫我陈瞎子。”
袁垣收回手。“那……这会影响什么?”
“影响什么?”陈瞎子笑了,“额头主早年运,有破损,说明早年有劫。我这劫,就是那一下。没死,算命大。但眼神不好了,看相不准,就只能摸摸骨,糊口饭。”
他说得轻松,但袁垣听出了别的。一个农民,被锄头砸伤,落下眼疾,种不了地,只好进城摆摊算命。这是贞观元年的一个普通人,被命运随手一推,就推到了这里。
“摸出什么了?”陈瞎子问。
袁垣想了想,说:“骨硬,但凉。肉薄,气血不太通。”
“嗯。”陈瞎子点头,“还有呢?”
“还有……”袁垣犹豫了一下,“您耳朵后面,靠下的位置,有个小凸起。我刚刚不小心碰到的。”
陈瞎子忽然睁开眼。那双眼浑浊,但此刻盯着袁垣,很锐。“你摸到了?”
“是。”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西市开始苏醒了,人声渐起,车马声,叫卖声,像潮水漫过来。然后他说:“那是反骨。”
袁垣一愣。反骨?在演义小说里,是说魏延的那种?
“长在这个位置,叫‘隐反骨’。”陈瞎子慢慢说,“主心思活,不安分,但藏得深。这种人,要么一辈子庸碌,要么……搞出大事。”
“您……”
“我?”陈瞎子笑了,有些自嘲,“我是庸碌的那种。年轻时候不安分,想出去闯,结果一锄头砸回来,安分了。这反骨,就成了个笑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今天到这儿。明天开始,你试着给人摸骨。”
袁垣吃惊。“我?我还不会……”
“不会才要试。”陈瞎子说,“我在旁边看着。记住,摸骨的时候,少说话。多感觉。感觉骨头的形状、温度、有没有结节、有没有凹陷。然后,猜。”
“猜?”
“对,猜。”陈瞎子看着他,“猜他做什么营生,猜他家里几口人,猜他最近为什么事烦心。猜对了,是你的本事。猜错了,是我的摊子,我兜着。”
这很冒险。但袁垣没说话,只是点头。
第二天,陈瞎子的摊子前,多了个小马扎,坐着袁垣。案上摆了个小木牌,陈瞎子用炭灰写了两个字:“摸骨”。
一开始没人来。西市的人认得陈瞎子,但不认得这瘦小子。有人好奇张望,但没人上前。
直到晌午,来了个老妇人。拄着拐,走路慢,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她在摊前站了会儿,看看陈瞎子,又看看袁垣。
“摸骨,多少钱?”她问,声音嘶哑。
“三文。”陈瞎子说。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三文钱,放在案上。“给我摸摸。”
陈瞎子看向袁垣。袁垣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小马扎:“您坐。”
老妇人坐下,背驼得厉害。袁垣洗手——这是陈瞎子要求的,用瓦罐里的清水,仔细搓了手指。然后他站在老妇人身后,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触感。皮肤很薄,几乎贴在骨头上。头发稀疏,能直接摸到头皮。温度偏低。他开始按照学的顺序,从额骨摸起。
额骨窄,中间有凹陷。这对应什么?他回忆陈瞎子教过的口诀:“额窄父母缘浅”。他继续,摸颞骨——两侧骨头突出,但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一些。“颞凸劳碌,左右不均主波折”。
然后是顶骨。顶骨平,但靠后的位置,有个小凹坑。这个陈瞎子没教过。袁垣手指在那里停了停,感受那个凹陷的形状、大小、深度。
最后是枕骨。枕骨倒是丰厚,但摸着有点“空”——不是实心的感觉,像是骨质有些疏松。
整个过程,袁垣没说话。老妇人也安静,呼吸很轻。
摸完了,袁垣收回手,看向陈瞎子。陈瞎子半眯着眼,微微点头。
袁垣想了想,开口,声音尽量放平缓:“您早年……父母走得早?”
老妇人没动,但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拐杖。
“一辈子劳碌,奔波多,安稳少。”袁垣继续说,“有过一次大坎,伤在头部,可能是……摔倒?或者被重物砸到?”
老妇人肩膀抖了一下。
“晚年……骨有些空,是亏虚。得多养,少操心。”袁垣顿了顿,最后说,“但您枕骨厚,根基在。能享些晚福,只是……得看开些。”
他说完了。其实心里没底。这些都是从骨头形状猜的,加上一些常见的人生轨迹推测——穷苦人家,早年失怙,劳碌奔波,受伤生病,是常态。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没看袁垣,也没看陈瞎子,拄着拐,一步一步走了。那三文钱,还留在案上。
袁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安。“我说错了?”
“没说错。”陈瞎子开口,把铜钱收起来,“但她不想认。人有时候,不爱听实话。”
“那……我说对了?”
“八九不离十。”陈瞎子说,“额窄父母缘浅,颞凸劳碌,顶骨有凹是头伤,枕骨厚晚景不差。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她颞骨左边高,右边低。”陈瞎子说,“主夫妻缘,左高右低,是丈夫先走。她是个寡妇。”
袁垣怔住。这点他摸到了,但没联想到。
“还有,她枕骨虽厚,但摸着‘空’,是子女缘薄。她没孩子,或者孩子不在了。”陈瞎子叹了口气,“所以你最后那句‘看开些’,戳到她痛处了。”
袁垣不说话了。他看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堵得慌。摸骨摸出的,不是玄妙的命理,是具体而微的、一个个人的伤痕。早逝的父母,离世的丈夫,无缘的子女,劳碌的一生。这些伤痕刻在骨头上,被他用手指“读”了出来。
这不是本事。
这是……残酷。
“觉得难受?”陈瞎子问。
袁垣点头。
“难受就对了。”陈瞎子说,“干这行,就得习惯难受。但你得记住,你不是在揭人伤疤。你是在告诉他们,伤疤在那,得治,得养,得带着它活下去。有时候,有人点破,反而不是坏事。”
是吗?袁垣不知道。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个人。有个年轻工匠,袁垣摸出他颈椎有结节,是长期低头劳作的毛病,提醒他多活动。有个妇人,袁垣摸到她颅骨偏热,是肝火旺,建议她少动气。还有个书生,袁垣摸到他枕骨特别凸出,按陈瞎子教的,这是“文星骨”,主聪明,但形状尖削,主孤高,易招妒。
书生听了,脸色变了变,放下三文钱,走了。走之前,深深看了袁垣一眼。
到收摊时,袁垣摸了七个人。陈瞎子收了二十一文钱。他分给袁垣七文。“你的。”
那自己的命呢?
但心里那簇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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