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陈瞎子病了。
那天早晨,袁垣在槐树下等到日上三竿,摊子还空着。这不寻常。陈瞎子像西市的更漏,每日辰时三刻必到,风雨无阻。袁垣去敲他家那扇破门,敲了很久,里面传来咳嗽声,嘶哑,空洞,像破风箱扯。
“师父?”
又一阵咳嗽,然后门开了条缝。陈瞎子披着那件旧袍,脸是灰败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屋里飘出浓重的药味,混着腐败的气息。
“今天……不出摊。”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自去。”
袁垣没走,挤进门。屋里比上次更暗,更冷。灶是冷的,水瓮空了。陈瞎子想走回床边,腿一软,袁垣赶紧扶住。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枯柴,隔着袍子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
“您躺着。”袁垣扶他躺下,被褥潮冷。他摸了摸陈瞎子的额头,滚烫。
“没事……”陈瞎子还在说,“老毛病,躺两天就好。”
但这不是躺两天就能好的样子。袁垣环顾四周,看见墙角陶碗里剩着半碗黑乎乎的草药渣,已经馊了。地上有咳出的痰渍,暗红色。
“我去请大夫。”袁垣说。
陈瞎子一把抓住他手腕。那手瘦得只剩骨头,但力气出奇地大。“不……不请大夫。没用。”
“您咳血了。”袁垣说。
“咳很久了。”陈瞎子松了手,喘着气,“肺里的病,治不好。老道当年就说,我活不过六十。今年……我五十八了,够本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袁垣站在床边,看着这张枯槁的脸。第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陈瞎子会死。就死在这间破屋里,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然后被邻居发现,草席一卷,埋到乱坟岗。西市槐树下那个相摊,就永远空了。
“我去抓药。”袁垣转身往外走。
“袁垣!”陈瞎子喊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回来!”
袁垣没回头。他冲出门,跑到西市的药铺。坐堂的老大夫正给人把脉,袁垣等他看完,上前,把陈瞎子的症状说了:咳,喘,发热,痰中带血,人瘦,畏寒。
老大夫捋着胡子,慢条斯理:“肺痨。病入膏肓了。开方子可以,但能不能好,看天意。”
“开最好的方。”袁垣说。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提笔写方。袁末、款冬、贝母、麦冬、沙参……写了十几味,又加了阿胶。写完,拨了算盘:“三副,六百文。”
六百文。袁垣怀里只有三十几文,是他攒了两个月,准备还给赵婆婆的利钱。他攥着那几枚铜钱,手心冒汗。
“能不能……先赊着?”他声音发干。
老大夫摇头:“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袁垣站着不动。药铺里人来人往,抓药的,问诊的,空气里是各种草药混杂的苦香。他想起陈瞎子教他认药时说的话:“这些都是不值钱的草,但用对了,能顶一阵子。”
“那……”袁垣说,“有没有便宜点的方子?能顶一阵就行的。”
老大夫看他一眼,换了张纸,重写。这次只有五味:甘草、桔梗、杏仁、陈皮、生姜。拨算盘:“五十文。”
袁垣掏出所有铜钱,数了五十文,放在柜上。老大夫包了三副药,用草绳扎好。袁垣接过,又问了句:“有什么……能让他舒服点的吃食么?”
“粥。稠一点。加点枣,补血。有条件的话,弄点蜂蜜,润肺。”
袁垣点头,道了谢,抱着药跑回陈瞎子家。
他没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几口气,才推门。陈瞎子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胛骨在旧袍下突起,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袁垣生火,洗陶罐,煎药。屋里没柴了,他拆了半扇破窗板,劈了当柴烧。火光跳起来,照亮墙角蛛网,照亮尘土,照亮陈瞎子花白的头发。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袁垣扶起陈瞎子,一勺一勺喂。陈瞎子没抗拒,闭着眼,慢慢咽。喂完药,袁垣又去赵婆婆那儿。他站在墨香斋门口,没进去,等赵婆婆抬头看见他。
“婆婆,”他说,“能不能……借点米,和枣?”
赵婆婆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后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装着粟米,还有一小包干枣。又摸出几文钱,放在布袋上。
“不用还了。”她说,声音很平。
“要还的。”袁垣拿起米和枣,没拿钱,“谢谢婆婆。”
他回去煮粥。把枣掰开,去核,和米一起熬。粥渐渐稠了,枣的甜香漫开,冲淡了屋里的药味和霉味。袁垣盛了一碗,晾温,扶陈瞎子起来喝。
陈瞎子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用尽力气。喝了小半碗,摇头,不喝了。袁垣也不劝,放下碗,扶他躺好。然后自己坐在草垫上,守着火,看陶罐里剩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袁垣。”陈瞎子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些。
“嗯?”
“我那摊子底下,左手边第三块砖,是松的。撬开,里面有个陶罐。”
袁垣抬头。
“罐里有点钱,是我攒的棺材本。”陈瞎子闭着眼说,“还有……那卷《麻衣相法》,你也拿走。另外,有块龟甲,是当年老道给我的。他说,紧要关头,可以占一卦。但我没用过。我不信那个。”
袁垣没说话。
“你去拿来。”陈瞎子说。
袁垣起身,去了西市。槐树下,摊子还在,蒙了层薄灰。他蹲下,摸到左手边第三块砖,果然松动。撬开,里面是个小陶罐,沾着土。他抱着罐子回来,放在陈瞎子床边。
陈瞎子让他打开。罐里果然有些铜钱,串得整整齐齐,大概几百文。还有那卷《麻衣相法》,用油布包着。最底下,是块巴掌大的龟甲,暗褐色,纹理细密,边缘磨得光滑,中间有几道凿出的小凹坑。
陈瞎子让袁垣把龟甲递给他。他摸着龟甲,枯瘦的手指在纹路上摩挲,很久。
“老道说,这是殷商时候的龟甲,灵。”他低声说,“但我不信。我这辈子,靠眼睛看,靠手摸,靠嘴说。不靠天,不靠神,不靠这死物。”
他把龟甲递给袁垣:“你拿着。也许……你能用上。”
袁垣接过。龟甲很凉,很沉,像握着一小片凝固的时间。
“师父,”他轻声说,“您会好的。吃了药,养养……”
“别说这话。”陈瞎子打断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肺痨,没救。能拖多久是多久。但你别在这儿耗着。该学学,该挣挣。我这儿,你偶尔来看看就行。别误了你的事。”
袁垣喉咙发紧。他想说,您是我在唐代第一个师父,您教我本事,给我一口饭,我不能不管。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还有,”陈瞎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月华那丫头……你心里有她,我看出来了。但你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先顾好自己。等哪天,你真有本事了,能让她不挨饿,不受冻,再说别的。不然,就是害她。”
这话像根针,扎进袁垣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
“我明白了。”他说。
陈瞎子似乎累了,闭上眼,呼吸又变得粗重。袁垣守着,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收拾。把剩下的粥温在灶边,把药渣倒了,把地扫了。又去打水,把水瓮装满。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点了油灯,豆大的光,勉强照亮床前一角。陈瞎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咳嗽,身体蜷缩。袁垣坐在草垫上,就着灯光,看那块龟甲。
殷商的龟甲。用来占卜,烧灼,看裂纹断吉凶。这是最古老的占卜术之一,是《易经》的前身。在2030年,这叫甲骨文,是考古材料,是研究商代历史的物证。但在这里,它是“灵物”,是沟通天地的媒介。
他翻来覆去地看。龟甲背面,有烧灼过的痕迹,小小的焦黑点。正面,有几道天然的裂纹,还有人工凿刻的小凹坑。他忽然想起《易经》的蓍草占卜法,想起那些复杂的演算程序。龟甲占卜,应该更古老,更直接——烧,看裂纹,解读。
但解读的依据是什么?同样的裂纹,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意思。就像同样的星象,能解出吉凶两极。
他把龟甲收好。又拿出那卷《麻衣相法》,在灯下翻。那些粗糙的面相分类,那些经验性的口诀,此刻看起来,不再仅仅是糊口的把戏。它们是一个时代的人,试图理解自身命运、理解天地人关系的努力。虽然方法简陋,逻辑模糊,但那是真实的努力。
陈瞎子教他的,就是这种努力的底层技术:观察,归纳,猜测,表达。用有限的工具,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凿出一点确定。
夜渐深。油灯快灭了。袁垣添了最后一点灯油,火苗跳了跳,又稳下来。他看着陈瞎子沉睡的脸,想起第一次在槐树下见到他时,那副半眯着眼、仿佛万事不关心的样子。想起他教摸骨时,粗糙的手指在自己头上移动。想起他说“命改不了,但运能调”。
这个老人,用自己的一辈子,验证了这句话。他改了运么?从差点饿死的农民,变成西市摆摊的相士,算是改了。但命呢?肺痨,无妻无子,死在破屋。这命,他调不了。
袁垣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细微的痛。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起身,从怀里摸出炭笔和那张记录“客星”的废纸。在背面,他开始写。写他穿越以来的所有观察:天气,星象,市井传闻,物价波动,疾病流行。写他从陈瞎子那儿学来的东西:摸骨的技巧,穴位的定位,草药的性质,星宿的占辞。写他对《易经》的初步理解,对龟甲占卜的猜测。写得很乱,没有章法,想到什么写什么。
这不是日记。这是……数据采集。是他在唐代建立的第一份个人数据库。虽然粗糙,虽然主观,但这是他用2030年的思维,能为自己建立的、唯一的坐标系。
他要从这些杂乱的数据里,找出规律。找出那些“穴位”在哪里,那些“气血”怎么走。然后,也许,他能“调”。
不光是调陈瞎子的运,调月华的命。
是调他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轨迹。
写到后来,炭笔钝了,字迹淡了。他换了一支,继续写。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陈瞎子又咳嗽起来,袁垣放下笔,去倒水,扶他起来喝。陈瞎子迷迷糊糊喝了,又躺下,呼吸渐渐平稳。
袁垣坐回草垫,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在最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
“贞观元年冬,师病。习星,习相,习药。知命不可改,然运可调。调运之术,或在数,在理,在察,在人。吾将求之。”
写完,他把纸折好,和龟甲、《麻衣相法》包在一起,揣进怀里。
油灯终于灭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破窗漏进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袁垣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听见陈瞎子的呼吸声,粗重,但平稳。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听见自己的心跳。
缓慢,有力。
像某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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